你有沒有在某個早晨醒來,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不是變老了那種陌生,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變化。體重開始以你無法控制的方式重新分布,饑餓的信號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情緒像天氣預報一樣說變就變,而你甚至找不到規律。那些曾經讓你覺得踏實的東西,精力、節奏、和鏡子里那個自己的人關系,現在都像是在用“借用”模式在運轉。暫時的,你知道這是暫時的,但暫時這個詞本身就讓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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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你在等待新版本的自己加載完成,但進度條卡在那里,你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就是在這個階段,你的孩子們也在長大,他們需要你的方式跟以前完全不同了。別人跟你說“孩子大了你就輕松了”,這話聽起來像是解脫,但經歷過的人才知道,這不完全是解脫。因為你已經花了幾十年的時間,活在被需要的那種具體方式里,當那種方式開始松動、開始變形,你才會猛然發現,原來你的身份感里有那么大一塊,是嵌在里面跟著一起被帶走的。如果我不再是那個把所有人、所有事都攏在一起的人了,那我到底是誰?這個問題,我到現在還沒完全想明白。
所以,我做了一件事,我報名了一個半程馬拉松。
開始訓練不是因為熱愛跑步,而是我需要給我這副身體一個理由,一個重新信任我的理由。我想證明點什么,不是證明給任何別人看,就是想對自己說一件事。這副身體經歷了太多,一場本可能把我徹底擊垮的意外,一段像液體一樣滲進肌肉里存下來的悲傷,還有那些年復一年往外倒、從來不記著給自己往回灌的日子。我就是想看看,它是不是還能做點什么了不起的事。哪怕只為了我自己跑完一次。
然后足底筋膜炎來了,它就像一個特別不識趣的信使,安靜但堅定地提醒我一件事:你不是鐵打的。類固醇注射、定制鞋墊、晚上睡覺還要戴一個固定支具,把自己捆得像在用意志和醫用綁帶強行拼裝起來。原本比賽定在四月二十六號,說實話,那時候我心里根本沒底,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到底撐不撐得住。最后,那場比賽沒有跑成。
坐在那里,消化“我的身體和心態還沒準備好一起去完成這件事”這個事實,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很特殊的練習了。它不需要跑道,不需要計時芯片,它只需要你足夠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身體對你說:再等等,但不是放棄。
我現在唯一確定的是,不管那天我有沒有站在起跑線上,那個“決定去嘗試”的念頭,已經確確實實地改變了一些事情。我開始了,我開始朝著自己的健康走過去,而不是永遠只停留在管理生存危機。這不算什么小事,這其實就是全部了。
今年剩下的時間,我給自己許了一個承諾。跟終點線沒關系,跟配速沒關系,跟任何人期待的“你應該做到”都沒關系。
我就是想試一試,用一點善意,生活在自己的身體里是什么感覺。不再把她當成一個需要被修理的問題,而是開始把她當成一個值得被了解的、有趣的人。更年期不是我的故事結尾,它只是劇情突然變復雜了,而女主角終于開始有意思起來的那一段落。我今年五十歲,正卡在“變成”的進行時里。我終于,也帶著一點害怕,準備好了,去認識下一個版本的自己。
我認不出她了,但沒關系。這種感覺,居然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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