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一度以為，只要被足夠多的人看見，心里那些空落落的地方就會被填滿。
不完全填滿吧，但至少，能讓我不再覺得自己是透明的。我想著，等關注我的人多起來，等我的動態下面擠滿回復，等有人時不時來問候我一句，或者哪怕只是記住我的名字，我心底某處就會終于安定下來。可實際情況恰恰相反。我變得越顯眼，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就越強烈。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自己也說不清這到底是因為什么。從外面看，一切明明都在變好。跟我互動的人多了，對話多了，回應多了，關注多了。那我為什么還是覺得，自己和所有人之間隔著一層什么？
我不想在這一點上撒謊。被人注意到的時候，感覺確實不賴。手機突然變得熱鬧起來，你發出去的東西有了回響，你表達的觀點開始被人留意。在那一瞬間，你會覺得自己挺重要的。我記得以前發完一些東西，會忍不住反復拿起手機看，頻率高得有點過頭。并不是因為那條內容本身有多要緊，我只是喜歡那種被看見的感覺。這聽起來也許有點膚淺，但我猜大多數人私下都懂，只是沒什么人愿意坦率地承認。
真正讓我開始感到不對勁的，是后來慢慢意識到的一件事。我發現人們知道關于我的一些事，但他們并不真的了解我。他們認得那個平靜的我，那個有趣的我，那個看起來永遠狀態還不錯的我。但他們不認識那個疲憊的我，那個迷茫的我，那個會反復糾結、胡思亂想的我。時間一長，這種狀態就開始在情緒上隱隱折磨你。因為你可能每天都在接收關注，卻依然感到情感上孤立無援。這話聽起來像在矯情，直到你親身經歷一遍，才會突然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們很多人都在不自知地做著同一件事。談不上偽裝，更準確地說，是在不斷編輯自己。大多數人會慢慢摸索出，自己身上的哪一個版本更容易被接納，于是我們就反復展示那個版本。你會因此變得更容易被喜歡，更容易被夸獎，更容易被相處。久而久之，你習慣了去管理別人對你的看法。有時候甚至都意識不到自己在這么做。我開始察覺到，有些對話我從頭笑到尾，結束了卻依然覺得心里斷著線，仿佛人在場，情緒卻早就離席了。
社交媒體沒有制造這種感覺，但它把這個感覺放大了無數倍。我并不討厭它，但我的確覺得它改變了很多人看待連接的方式。如今，關注本身就帶上了一種情緒重量。瀏覽量、點贊、回復、關注者，就算你假裝不在乎，一部分的你仍然會去查看，仍然在等一個安慰。我想這也是為什么，網絡上的沉默會變得比從前更沉重。當你發的東西沒有任何人回應時，有時候它幾乎像是一種針對你個人的靜默宣判，哪怕理智上你清楚它不該被這么理解。仔細想想，這其實挺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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