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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省蘄春縣的小學生們在世界艾草博物館研學,體驗制作艾香。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夏瑾/攝
“您好!我家10歲的孩子想從北京‘單飛’到廈門參加一周的研學活動。能推薦有優秀研學旅游指導師的旅行社嗎?”
這是某個研學旅游從業者在去年暑期前接到的一通家長電話。電話那頭,是一位母親的焦慮與期待;電話這頭,是一個年市場規模已超千億元、快速發展卻長期“無標可依”的行業。
今年4月30日,這道題的答案終于有了“標準解”。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文化和旅游部聯合頒布《研學旅游指導師國家職業標準(2026年版)》,首次在國家層面明確了這一職業的定義、等級劃分、技能要求和評價方式。
從“野蠻生長”到“有標可循”,一份不到30頁的“國標”,能否為這個關系兩億中小學生成長的行業立起“人才標尺”?
亂象的根源在于“能力標尺缺失”
家長張明遠的手機里,收藏著十幾個研學家長群。他的兒子今年12歲,六年級,正是“看什么都好奇、干什么都坐不住”的年齡。
“報過四五次研學營,有好的,也有糟心的。”張明遠給記者講了一次兒子參加“科技探索營”的經歷,“宣傳頁寫得天花亂墜,‘走進國家實驗室’‘對話頂尖科學家’。結果孩子回來說,就去了一個普通教室,有幾個大學生放了PPT,看了半小時飛船發射的視頻就走了”。
張明遠的遭遇并非個例。在社交平臺上,“研學變味”“高價低質”“貨不對板”是家長高頻吐槽詞。有家長反映“40人的大團只配1個帶隊老師”,有帖子揭露號稱“清北研學”的機構只在大學校門口拍張照就完事。
更讓家長后怕的是安全問題。張明遠告訴記者,有朋友的孩子在大理參加夏令營時曾走失,“雖然最后找回來了,但想想都后背發涼。很多機構至今沒有清晰的應急預案,出了事家長都不知道去找誰”。
中國旅行社協會副秘書長高敬敬在多年調研中見過更離譜的亂象:“有機構一兩天就能發一張所謂‘研學導師證’,培訓走過場,發證無門檻。”在她看來,亂象的根源,在于“能力標尺缺失”——沒有國家層面統一的能力要求,缺乏對從業者的基本專業界定,服務質量全憑機構自覺。
“過去行業里的用人標準更像是‘自選動作’,各家有各家的說法。”中青旅文旅產業發展有限公司研學教育(旅居)事業部總經理劉昕向記者坦言。在她看來,“研學旅游指導師國家職業標準確立了行業的‘規定動作’,提供了權威、統一的標尺”。
一份“國標”背后的“最大公約數”
這份“國標”的誕生,用了近4年。職業名稱也經歷了從“研學旅行指導師”到“研學旅游指導師”的改變。
2022年,“研學旅行指導師”正式納入《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分類大典》。同年7月,受兩部委委托,浙江旅游職業學院牽頭組建了近30人的專家團隊,啟動標準研制。此后3年多,團隊深入30余個省(區、市)調研,回收2500余份問卷,草案修改了一百多稿。
“最棘手的問題,是如何在‘教育’和‘旅游’這兩個行業話語體系之間找到最大公約數。”標準編制組核心成員、浙江旅游職業學院池靜副教授告訴記者。
教育背景的專家強調“課程目標、教學評價、學情分析”,旅游背景的專家更關心“行程安排、服務保障、成本核算”。兩種話語體系碰撞,曾讓工作一度陷入僵局。
最終的解決路徑是:不強行統一觀念,而是用“職業功能”把兩種能力融合進同一個能力框架。“研學旅游指導師”技能等級從四級到一級,既有對活動組織和安全保障(旅游側)能力的要求,也有對課程設計和研學指導(教育側)能力的要求。
對比導游職業標準,“研學旅游指導師職業‘國標’最大的不同在于‘課程設計’與‘旅游服務’的并行設置。”池靜說,導游的核心是接待服務、講解服務,基本不涉及課程設計。而研學旅游指導師標準中,三級及以上等級都設置了單獨的“研學課程設計與開發”職業功能,并且從單元設計到課程設計再到體系設計,逐級深化。
職業名稱正式變更為“研學旅游指導師”是在2024年7月。池靜告訴記者,兩部門在對新職業進行公示和征求意見的過程中,綜合各方反饋,認為“研學旅游”比“研學旅行”更準確地反映了這一職業的活動屬性——它是一種以集體旅行為載體,進行體驗式教育和研究性學習的旅游活動,歸口到文化和旅游部門管理,有助于規范考證和工作流程。“同時,‘旅游’的外延比‘旅行’更廣,可以涵蓋全年齡段參與者,為未來市場向成人研學、親子研學拓展預留了空間。”池靜解釋說。
從四級到一級:一條清晰的“成才之路”
翻開這份研學旅游指導師“國標”,最核心是4個技能等級:四級/中級工、三級/高級工、二級/技師、一級/高級技師。池靜把4個等級概括為:基本的輔助者、獨立的執行者、復合的管理者、行業的引領者。
“四級側重執行和服務保障,三級增加了課程設計與開發,二級要求編制方案和實施計劃,一級則上升到了體系設計和趨勢研判。”池靜說,“每個等級的提升,都意味著工作對象的范圍擴大、工作的復雜度增加、工作責任和重要性升級。”
從業者李平的經歷,恰好印證了這條成長路徑。
47歲的李平是中國國際旅行社總社研學總監,2001年從入境研學做起,經歷了中國研學行業從無到有,至今百花齊放的蓬勃現狀。20多年過去,李平已經成為行業“老兵”。
2023年,她參加了中國旅行社協會組織的研學旅行指導師培訓,通過筆試和兩次在線實際操作考試,拿到了協會頒發的研學旅行指導師證書。對照研學旅游指導師“國標”的等級,她認為自己已經具備了“一級/高級技師”的資質。對于“國標”的落地,她充滿期待:“隨著職業標準的明確,公司會更加關注研學這條專業賽道,無疑對個人晉升和績效都是極好的促進。”
62歲的陳惠賢也是研學“老兵”。她從事旅游行業整整40年,至今每天清晨5點起床帶團,活躍在故宮、天壇、首都博物館等研學熱門線路一線。
對于研學旅游指導師國家職業標準的出臺,陳惠賢連聲說“太好了”:“過去主要靠口碑和資歷說話,評價標準難免有些模糊。現在有了國家標準,大家就有了統一的學習和提升方向。”
不過,她心中也有不少疑問:“國標”出臺后,具體的考核和培訓將如何開展?她告訴記者,她認為自己的技能是國標中的“二級/技師”,只要沒有年齡限制,她還會繼續參加培訓和考試,爭取“一級/高級技師”資質。
“國標”如何落地
“國標”出臺后,用人企業是第一道“檢驗關”。
劉昕給出了明確回應:“我們計劃將‘國標’等級有機融入現有的職級與薪酬體系。獲得‘三級/高級工’及以上證書的員工,不僅會在基本薪酬上獲得體現,更會與其承擔的職責強關聯。”
對于持有“二級/技師”證書的求職者,劉昕表示,中青旅會將其視為寶貴的高級專業人才,提供研學產品研發經理、區域培訓總監或首席指導師等核心崗位,“薪酬待遇將對標企業中高級管理層”。
“專業價值理應獲得市場定價的認可。”劉昕透露,“越來越多家庭愿意為更深度的知識解讀、更專業的引導和更安全的保障支付溢價。”初步評估顯示,中青旅絕大部分崗位在實操技能和基礎素養上已達到或超過國標四級/中級工要求,但能夠完全符合三級/高級工及以上水平的人員比例,目前大約在20%。“這正是我們下一階段內部培養的重點。”劉昕說。
浙江旅游職業學院已經啟動了全面的育人機制升級。“課程體系對接‘國標’、實訓項目對接崗位、評價方式對接考核。”池靜介紹,學校將“國標”中4個等級對知識和技能的要求逐條拆解,融入“研學旅行管理與服務”專業的課程標準。同時,按照標準的“培訓參考時長”和“評價方式”,重新設計校內實訓項目,開發“研學課程設計”“模擬教學”等實景實訓模塊。
學校正在推動“畢業即拿證”——學生在畢業前可以參加四級/中級工或三級/高級工的認定考試,通過后即可獲得國家認可的職業技能等級證書。
標準的最終檢驗者,是千千萬萬個像張明遠一樣的家長和孩子。
“我是通過家長群知道出臺了研學旅游指導師國家職業標準的。第一反應是——終于等到了!”張明遠告訴記者,“至少國家下場管了,不再是‘野路子’了。”
在張明遠看來,“國標”最大的價值,是“提供了一個標準化的信任機制”:“我的孩子交給陌生人帶好幾天,我當然希望帶他的人是有官方背書的專業人士。”
如果未來研學產品按指導師等級分級定價,張明遠表示愿意為更高級別付費:“前提是機構能讓我清楚地看到,這個‘高級’體現在什么地方,不能只是機構自封的。”
高敬敬希望傳遞給家長的核心認知是,“國標”推出的意義,不是簡單的“有證沒證”,而是“專業能力差異看得見”。為此,協會正在推進3件事:讓標準“可視化”,聯合媒體用真實案例呈現專業指導師的差別;讓信息“可查詢”,依托協會平臺提供便捷的核驗渠道;讓體驗“可感知”,鼓勵研學機構開展“陽光研學”開放活動,邀請家長隨團觀察。
中國旅行社協會2023年5月至6月針對研學旅游用人單位的調查數據顯示,74%的受訪者認為“研學旅游指導師所在產業的發展前景很好”,超過72%的受訪者認為“目前研學旅游指導師市場需求大于供給”。
高敬敬預判,隨著“國標”的出臺,3年后,行業將進入以專業能力驅動的發展階段。“具備教育設計、安全管理和體驗引導能力的復合型指導師將成為市場主流,頭部企業會普遍建立技能等級與崗位、薪酬相銜接的制度。依賴‘低價走量’和簡單模仿的服務商,會因無法滿足學校和家庭對教育效果的期待而加速退出。”她說。
池靜則提醒,“隨著VR/AR、人工智能等新技術普及,未來可能需要強化數字化能力要求;隨著研學市場向特殊教育、老年研學拓展,可能需要補充特殊群體服務能力;隨著入境、出境研學市場恢復,國際化能力要求也會逐步凸顯”。
“標準是‘活’的,它的生命力在于與行業實踐的同頻共振。”池靜說。
張明遠12歲的兒子,還不知道什么是“研學旅游指導師國家職業標準”,但他記得去年暑假那個把絲綢之路故事講得像評書一樣的老師。
“我希望站在孩子們面前的那個人,不只是一張證書的持有者,而是真正懂孩子、愛這個行業、愿意跟孩子們一起探索這個世界的‘引航人’。”張明遠說。
(應受訪者要求,張明遠為化名)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夏瑾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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