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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爺送來休書,她放下縫一半的冬衣,平靜問:能換成和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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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歇了三天,院子里的梅花開了滿樹。

我坐在窗下,把最后一根銀針穿過錦緞。那是給他縫的冬衣,袖口繡了凌霄花——他喜歡的花。

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沒抬頭,想著他又要嫌屋里悶香。

可進來的不是他的腳步聲。

是管家,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躬身說道:“側妃娘娘,世子爺的休書。”

針扎進指腹,血珠滲出來,洇在凌霄花上,像剛落的紅梅。

我放下針線,抬起頭,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可以換成和離嗎?畢竟我還想再嫁。”

窗外,廊柱后面,我看見他的錦袍一角。



01

三年前我嫁進鎮北王府那天,是個雪夜。

花轎從側門抬進去的,連個鞭炮都沒放。

我蓋著紅蓋頭,手里攥著母親臨終前塞給我的玉鐲子,心里頭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林思彤,你沒有被充入教坊,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父親被押入天牢那天,我還在繡樓里繡嫁妝。

我娘在我十二歲那年就走了,家里沒個主事的,我爹把我當男兒養,教我讀書寫字,教我打算盤記賬目。

隔壁家的姑娘繡花繡得好,我爹還特意請了繡娘來教我。

他說:“閨女,將來嫁人了,有一門手藝傍身,婆家不敢小瞧你。”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沒想到,他那個刑部侍郎的位置,會讓人盯上。

罪名是通敵。

一頂通敵的大帽子扣下來,滿門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

我爹走的那天,被人押著從天牢里出來,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我遠遠看了一眼,他朝我笑了笑,嘴型說:別怕。

我怎么不怕?

教坊司的人來的那天,我抱著我娘的牌位,死也不走。奶娘蘇紅梅護著我,被那些公差推倒在地,頭撞在門檻上,血糊了半張臉。

就在這時候,鎮北王府的人來了。

說是鎮北王世子沈寒舟病危,太醫說需要沖喜,八字得找極硬的。

全京城一查,只有我的八字最合適。

刑部尚書的夫人從中牽線,拿我的婚書換了我一條命。

說是沖喜,其實跟買棺材差不多。

花轎抬進王府那天,我掀開簾子看了一眼。

王府的大門是朱紅色的,可我是從側門進去的。

側門口掛著一盞白燈籠,上面的“喜”字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看著就像個“喪”字。

奶娘后來說,她當時眼淚就下來了。

我沒哭。

進了洞房,奶娘被人攔在外面,我一個人坐在床邊,聽著外面丫鬟婆子壓低了嗓子說話。有人說了句:“這姑娘也是個命苦的,沖喜……”

另一個聲音接話:“苦什么苦?要不是這個沖喜的名頭,她這會兒應該在教坊司里掛牌了。”

這話像刀子,扎得我生疼。

可我沒哭。

到了半夜,門開了,進來一群人。一個滿頭珠翠的婦人走在前面,是鎮北王妃許秀芹。她身后跟著幾個太醫,還有兩個丫鬟扶著一個人。

那就是沈寒舟。

他被人半扶半架著挪過來的,一身大紅嫁衣襯得他臉色白得嚇人。他的眼窩深陷,嘴唇發紫,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太醫把我叫過去,讓人把我們的衣衫一角系在一起,就算禮成了。從頭到尾,沈寒舟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有呼吸聲,又淺又急,像風吹過的燈籠紙。

王妃許秀芹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看了我一眼,說了句:“你好好照顧他。”

我應了一聲“是”。

等人走了,屋里只剩下我和他,還有墻角那根紅燭。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他閉著眼睛,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在夢里也在掙扎。他的手指細細的,白得像瓷,指甲泛著青紫色。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把手搭在他額頭上。

燙得嚇人。

他忽然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深淵里的兩口井。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可什么都沒說出來,就又閉上了。

我趕緊去叫太醫。

那一夜,王府上下雞飛狗跳。太醫進進出出,熬藥、灌藥、施針……

我被人忘在角落里,沒人管我。

奶娘不知什么時候擠了進來,把一件舊棉襖披在我身上,小聲說:“姑娘,別怕。

我點點頭。

可我心里明白,從今天起,我的命就跟這個人的命綁在一起了。

他活著,我還能在這王府里有口飯吃。

他死了,我這個“沖喜”的,怕是連尼姑庵都去不了。

02

沖喜之后的半個月,沈寒舟的病反反復復,時好時壞。

他好的時候能喝半碗粥,清醒一陣子,看看窗外,問我:“外面的梅花開了嗎?”

我說:“開了。”

他就笑笑,說:“我想去看看。”

可每次說完這話,第二天又開始發燒,燒得說胡話,喊著“娘”,喊“薇薇”。

我知道,“薇薇”是秦明薇,賢王府的郡主,沈寒舟的表妹。

府里的丫鬟私下議論過,說要不是沈寒舟這病,未來世子妃的位置,早就是秦明薇的了。

我不在意。

他喊誰的名字都好,只要他能活著。

活著,我才能活著。

第三天夜里,他又燒起來了。

太醫換了三個方子,都不見好。

王妃許秀芹守在床邊,哭得眼睛都腫了。

鎮北王沈德勝站在門外,背著手,一聲不吭,臉色鐵青。

到了半夜,沈寒舟的燒退了,人卻開始說胡話。

他先是喊“娘”,喊了幾聲,忽然改了口,喊“彤彤”。

我愣了一下,以為聽錯了。

他又喊了一句:“彤彤……冷……”

我趕緊過去,把手伸過去,他一把攥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浮木。他整個人往我懷里蹭,額頭貼著我的手臂,滾燙滾燙的。

王妃許秀芹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我沒想那么多,只把他抱在懷里,像哄小孩一樣拍著他的后背。

“沒事,沒事,我在。”

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了,攥著我的手卻抓得更緊,指甲嵌進我手背的肉里,生疼。

那一夜,我抱著他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終于退燒了。醒來的時候,他看著我的眼睛,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松開手,把臉轉向里面,說了句:“辛苦你了。”

聲音冷得像冰。

就好像昨天晚上那個抱著我喊“彤彤”的人,不是他。

我沒說什么,起身去給他熬藥。

后來每當我提起這件事,他都會很不自在的把臉別過去,仿佛那段脆弱的時光,是他最不愿記起的記憶。

奶娘私下跟我說:“姑娘,你可別犯傻。這王府里的人,哪個是真心待你的?王爺是為了他兒子,王妃是為了她丈夫的面子,那個世子爺……他好了以后,第一個忘的就是你。”

我說:“我知道。”

我真知道。

可我又有什么辦法?

沈寒舟的病,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綁著我的命。他好一分,我才能喘一口氣;他壞一分,我的日子就緊一分。

這道理,三歲小孩都懂。

正月十五那天,秦明薇來了。

她穿了一身玫紅色的襖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頭上插了根金簪子,走起路來叮當作響。一進門,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繞過屏風走到沈寒舟床前。

“表哥,你好些了嗎?”

沈寒舟靠在床頭,臉色還是白的,但精神好了一些,見了她,眼里有了點笑意。

“好多了。”

“我給你帶了參湯,我娘親手熬的,放了老山參,最補氣。”

她說著,把我放在桌上的藥碗往旁邊一推,把食盒放了上去。

丫鬟端來一碗粥,她接過來,自己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沈寒舟嘴邊。

他張嘴喝了。

我站在屏風后面,看著這一幕,心里頭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奶娘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聲說:“姑娘,走吧。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時候,我聽見秦明薇的笑聲,銀鈴似的,清脆悅耳。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從嫁進來那天起,我這雙手,熬了無數次藥,換過無數次藥布,給他擦過身子,洗過吐臟的衣服,半夜里他咳嗽,我起來給他拍背……

一天又一天,從沒斷過。

可這些,在他醒來之后,好像都不存在了。

奶娘說:“別難過。”

我說:“不難過。”

真的,我一點都不難過。

只是有點累。



03

沈寒舟的身體,真的開始好轉了。

開頭是好三天壞兩天,后來是好五天壞一天。到了二月里,他已經可以下地走幾步了。

王爺沈德勝高興壞了,賞了全府上下三個月的月錢。王妃許秀芹的臉上也有了笑模樣,對我的態度也好了不少,偶爾會讓人給我送兩匹布料過來。

可沈寒舟對我,始終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

他好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他的書房搬到院子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披著件大氅坐在廊下看兵書,一看就是大半天。

我不去打擾他。

他需要的,我更是一樣不少地備著。

茶水、點心、藥膳,我讓廚房變著花樣做。

天冷的時候,我讓人在廊下加了個炭盆。

他看書看累了,我就讓丫鬟過去把簾子拉上半扇,免得西曬的太陽晃眼睛。

這些事,我都做得很小心,盡量不讓他覺得我在故意討好他。

可他還是察覺了。

有一天,他忽然讓人叫我過去。

我進了院子,看見他坐在廊下,手里拿著書,卻沒在看。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這炭盆是你讓人加的?”

“是。”

“茶水點心也是你安排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不用這樣。”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抬起頭,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個不相關的人:“我說你不用這樣對我好。你給我沖喜,我保你平安,大家各取所需。等我好了,我會安排你的去處。你不用擔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袖口,指甲掐進肉里。

“你是覺得我是在討好你?”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那眼神里的意思我很清楚——難道不是嗎?

一股氣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我深吸一口氣,說:“世子爺,我熬藥的時候想的是你趕緊好,不是為了讓你給我安排去處。我添炭盆的時候怕你冷,也不是為了讓你感激我。你要是覺得我圖你什么……那隨你。”

說完這話,我轉身就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我聽見他在后面說了句:“走慢點,地上滑。”

我沒回頭。

回了屋,奶娘看我臉色不對,問怎么了。

我沒說,只是坐到了窗前,把繡了一半的錦緞拿起來,一針一針地縫。

奶娘嘆了口氣坐在我身邊:“姑娘,你跟他計較什么?他是世子爺,從小被人伺候大的,哪知道人心是什么?”

我說:“我沒計較。

可我的手在發抖。

晚上,丫鬟過來傳話,說世子爺讓我過去一趟。

我說:“就說我已經睡下了。”

丫鬟愣了一下,但還是應了一聲,走了。

過了半個時辰,又有人敲門。

這次不是丫鬟,是沈寒舟本人。

我嚇了一跳。他從來沒主動來過我屋里。

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頭發束得整整齊齊,臉色還是有些白,但精神看著還好。

他看了我一眼,說:“白天的事……是我不對。”

我更愣了。

“我來給你道歉。”

他說完這話,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慢慢走回院子的背影,心里頭翻來覆去,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奶娘湊過來,笑得合不攏嘴:“姑娘,世子爺心里有你!”

我沒說話。

可那天晚上,我確實睡得好了一些。

04

沈寒舟跟我道歉之后,我們的關系緩和了不少。

他雖然還是話不多,但偶爾會主動跟我說幾句話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收衣服,他站在廊下看著我,忽然說了句:“你繡的凌霄花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錦緞。

那是我給他縫的冬衣,袖口上繡了一朵凌霄花。

“你怎么知道這是凌霄花?”

他笑了笑:“我娘喜歡凌霄花,小時候院子種過一棵,爬了滿墻,開花的時候,一片橘紅。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懷念,又像是柔軟。

我說:“你要是喜歡,等開春了,我讓人找一棵凌霄花苗,種在院子東南角,那地方朝陽,長得好。”

他點了點頭:“好。”

從那以后,我開始給他縫冬衣。

那件冬衣,我用的是最好的錦緞,里面絮了上好的新棉花,領口和袖口都按著他的尺寸精心縫制。

我繡一朵凌霄花,就想著他說的那句話:凌霄花開起來,橘紅一片,像火燒云似的。

可他好了以后,越來越忙了。

皇上召見了他兩次,第一次是他病好后第一次進宮,回來的時候臉上有喜色;第二次回來,臉上的喜色就淡了。

沈德勝也開始經常出入宮闈,每次回來都和沈寒舟在書房里密談。

秦明薇來得更勤了。

有時候她來的時候,沈寒舟會特意避開我。

奶娘說:“姑娘,秦家那個丫頭,可不簡單。”

奶娘又說:“您要上點心。世子爺如今好了,這世子妃的位置……

我打斷她:“奶娘,我不想爭。”

“為什么?”

我沒回答。

可我心里清楚,爭不來的東西,爭了也沒用。

我只是一個罪臣之女。林家一日不翻案,我這輩子,就在泥地里。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秦明薇會做得那么絕。

那天,沈寒舟開始有點咳嗽。

秦明薇剛好在府里,不等我說話,就讓貼身丫鬟去拿了個方子來煎藥。

許秀芹聞訊趕來,扶著沈寒舟坐下,當著滿屋子下人的面,命人拿來金盆,要給我“去晦氣”。

那金盆里裝著柳枝和艾草,她要我跪下來,洗三遍臉,再跪著把盆子端到大門外去。

“這不是故意折辱人嗎?!”奶娘當場就要上去理論。

我拉住她。

我看著她面上那份誠懇,心里泛起一陣陣惡心,卻還是跪了下去。

不是為了討好誰,而是為了活下去。

等我端完盆子回到屋里,沈寒舟已經睡下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心里頭翻江倒海。

他忽然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

“她們讓你做的?”

我點了點頭。

他沒說話,把臉轉了過去。

那一夜,我坐在他床邊熬藥,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一早,沈寒舟讓人叫來大夫重新看了一遍。大夫翻了好幾遍藥方,斟酌良久,只說了一句:“世子爺并無大礙,只是風寒。”

沈寒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笑了笑,說:“沒事。”

可我知道,有事。

秦明薇來了之后,沈寒舟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了。

他看我的眼神里,少了之前的坦蕩,多了幾分心虛。

那天晚上,他忽然問我:“林思彤,你有沒有怪過我把你娶來沖喜?”

我想了想,說:“剛開始有些怨,后面就不怨了。”

“因為你好了。”

他沒再說話,只是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05

沈寒舟徹底痊愈了。

那天,他騎著一匹白馬從宮里回來,整個人精神煥發,陽光照在他臉上,神采奕奕的。

我從側門看著他,心里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看見了我,沖我點了點頭,然后徑直走進府里。

晚上,沈德勝設宴慶賀。

我沒有資格上桌,和奶娘在廚房里幫忙。王府上下人人都在笑,說世子爺好了,鎮北王府又站起來了。

奶娘說:“姑娘,你今天應該去坐坐。

我說:“不用了。”

可我心里頭,還是有一絲期盼的。

我以為他會來找我。

那天晚上,我一直等到半夜,他都沒來。

第二天一早,我聽說賢王爺來了。

賢王,是秦明薇的父親。

他在書房里和沈德勝密談了一整個上午。

中午的時候,沈寒舟和賢王一起走出書房,兩人面色都很好。秦明薇站在院子里,穿著一身新做的衣服,看見父親出來,笑著迎了上去。

賢王摸了摸她的頭,回頭對沈寒舟說了句話。

沈寒舟笑著點了點頭。

我站在遠處的回廊下,手里端著給沈寒舟燉的湯。

奶娘走過來,拉了拉我的衣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姑娘,回屋吧。”

我沒動。

我不是不明白,賢王登門,還能為了什么?自然是他的女兒,與這世子妃的位置。

可是,沈寒舟呢?

他答應了嗎?

那天下午,我去了書房給他送湯。

他坐在書案后面,面前攤著一卷地圖,卻沒在看。他的眼神不知道落到了哪里,空洞洞的,像是在發呆。

我放下湯,他回過神來,看了我一眼。

林思彤。

“嗯?”

他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

后來的幾天,府里的氣氛開始變了。

丫鬟們看我的眼神,從以前的輕視,變成了同情。

我明白了。

三天后,我永遠忘不了那天。

那天我在屋里做冬衣,做到袖口的時候,忽然想起他說的凌霄花,便低頭繡了幾針。

忽然,門開了。

進來的是管家,手里捧著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側妃娘娘,世子爺的休書。”

針扎進了我的指腹。

我沒有叫,也沒有動,就那樣看著那封信。

那一刻,我腦子里忽然閃過很多畫面。

他床前拍我手背的那一夜。

他站在門口道歉的樣子。

他說凌霄花開得像火燒云的傍晚。

還有他騎在白馬上,陽光落在他臉上的樣子。

他真好看。

可惜,那都不是我的。

管家又說了一句:“世子爺請您過去一趟。”

我放下針線,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起了頭。

我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可以換成和離嗎?畢竟我還想再嫁。

管家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會說出這句話。

“這……小人去問問世子爺。”

他轉身出去了。

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面那棵梅花樹。

花瓣落了一地。

過了沒多久,管家又回來了,身后跟著沈寒舟。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

我站起身來,看著他,又說了一遍:“可以換成和離嗎?畢竟我真的還想再嫁。

他沒說話,就那樣看著我。

我看著他,他的眼神躲閃了。

沈寒舟站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風吹起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

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好。”

06

他說“好”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

我點了點頭:“謝謝世子爺。”

他愣住了。

我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份紙筆,擺在桌案上:“那現在就寫吧,免得夜長夢多。”

他看著我,問:“你早就準備好了?”

“沒有。”

“那你……”

我把筆遞到他面前:“從來到府里的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無論將來發生什么,都不做糾纏。你要我走,我隨時走。”

他接過筆,手在抖。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用了很久。寫完,他把和離書遞給我。

我接過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上面寫得清楚,從今日起,我與世子沈寒舟和離,從此各不相欠。

下面簽著他的名字,還有他的印章。

我把它收好,放進懷里,心口那壓著的大石頭,終于落下了。

他看著我收拾東西,欲言又止。

我回頭看著他,說:“世子爺,那天晚上的道歉,我記下了。秦表妹帶來的那個太醫,我不跟他計較。你的冬衣,我已經縫好了,放在柜子里,你記得試一下,不合身就讓繡娘改。”

他的眼眶一下紅了。

“我……”

我抬起手,示意他別說了:“沒關系。”

走出門的時候,我聽見他在身后說了一句:“林思彤,你但凡求我一句,我都不會……”

回到屋里,奶娘看見我懷里揣著和離書,臉色白了。

“姑娘,真的要走?”

“嗯。”

“我們去哪里?”

我拿出貼身藏著的一支銀簪子——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我在城南劉記繡莊學過手藝,可以自己開個鋪子。繡點東西賣,總餓不死。”

奶娘看著我,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姑娘,你受苦了。”

我紅了眼眶,但沒哭。

我記得很清楚。

進王府那天,沒有人。

出王府那天,該給我一個堂堂正正的體面。

我就是沒哭。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了包袱。

包袱里只有幾件換洗衣服,那支銀簪子,那份和離書,還有娘留給我的玉鐲子。

那件冬衣,我沒有帶走。

我把它疊好,放在柜子里,又把柜子門關上。

出去的時候,秦明薇站在二門的廊下,看著我從側門走出去,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

經過她身邊,我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秦姑娘,我走了,這院子里的梅花就歸你了。只是凌霄花,你怕是種不活。”

她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

我看著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的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發澀。

奶娘跟在我身后,一個勁兒地問:“姑娘,我們去哪兒?”

我說:“城南。”

手里緊緊攥著娘給我的那支銀簪,仿佛那是撐著我走下去的唯一力氣。



07

城南的街道,跟王府那邊完全是兩個世界。

王府那邊都是朱門大院、青磚高墻,街上的行人個個衣著光鮮。

城南這邊,街邊擺滿了小攤子,賣菜的、賣布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地上的石板坑坑洼洼,雨水和污水混在一起,黃黑黃黑的。

我站在街口,一眼就看見了那間貼著“吉房招租”的小鋪子。

鋪子不大,門臉只有一丈來寬,里面黑洞洞的。抬頭看看店門頂,瓦片缺了好幾塊,風一吹,搖搖欲墜。

奶娘站在我身邊,皺起了眉頭:“姑娘,能行嗎?”

“能行。”

我跟房東談好了價錢,一個月三吊錢,交三押一。

我把銀簪當了,換了五吊錢出來,付了房租,又買了一些針線布料。

剩下的錢,買了米和面,添置了一些破爛的家具,就花得差不多了。

奶娘說:“姑娘,咱們吃不了幾頓了。”

我說:“不急,先把手里的活干起來。

我連夜繡了幾方手帕,繡的是最簡單的蘭花和竹子。第二天一早,我在鋪子門口支了個攤子,把這些手帕晾在竹竿上。

剛開始,沒人來。

我在門口坐了一整天,肚子里餓得咕咕叫。

奶娘給我煮了一碗稀粥,粥里就幾粒米,清湯寡水的。

我喝了一口,眼淚掉在碗里。

我不難過,就是有點想我娘。

到了第三天,終于有人來了。

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身短打衣裳,手里牽著個小姑娘。

她拿起一方手帕,看了看,問:“這多少錢?”

我說:“五個銅板。”

她又看了看,翻了一陣,猶豫了一下:“便宜點?”

“四個,不二價。”

她想了想,遞給我四個銅板。

那天的第一筆生意,我攥著那四個銅板,覺得比在王府里看滿園子的梅花還開心。

那婦人走了以后,奶娘比我還高興,拉著我的手一個勁兒地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姑娘,真賣出去了!您繡的手帕,賣出去了!”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那天以后,我的生意慢慢好起來了。

我繡的東西,針腳細密,花色好看,價錢又公道。漸漸的,街坊鄰居都給我介紹生意,做衣服的、改衣裳的、繡嫁妝的,都找上門來。

我的鋪子雖小,生意倒還不錯。

可這天,我正在店里教徒弟繡雙面繡,門簾一掀,走進來一個人。

我抬頭一看,手里的針差點扎進肉里。

“馮將軍?”

是馮破軍。他穿著便服,風塵仆仆的樣子,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林姑娘,別來無恙。”

他坐下來,跟我聊起我爹的案子。說到最后,他忽然壓低聲音,講了一件事:當年那封信,是被人調了包的。

“證據就在鎮北王妃手里。”

他站起身來,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林姑娘,你爹的冤案,已經有眉目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燈下,手里拿著母親留下的白瓷碗發呆。

我爹的冤案終于有眉目了。

可為什么幫我的人,偏偏是馮破軍?

而不是沈寒舟?

我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沒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08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做夢夢到我爹。

夢里面他還穿著那件青色的官服,坐在書房里批公文。

我端了碗蓮子羹進去,他抬起頭看著我,笑了:“彤彤,來,看看爹寫的字。”

我走過去,低頭一看,紙上寫的是:沉冤得雪。

我一下子就醒了。

枕巾濕了一片。

我起身洗了把臉,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

天亮以后,馮破軍又來了。

這次他穿著官服,身后還跟著兩個帶刀的侍衛。

他遞給我一個信封,信封里面是一張圣旨的抄本。

我展開來,一字一句地看。

父親林德厚,沉冤得雪,追復原職,官復原祿。

底下蓋著皇帝的大印。

我的手,抖得不像話。

“林姑娘,圣旨一下,林家就平反了。你爹在天之靈,也該安息了。”

“皇上還說了,林家留有血脈,當為林公擇一良配……”

我搖了搖頭:“不用了。”

“這是皇上……”

“馮將軍,我這輩子,不想再嫁人了。”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種很復雜的東西:“也好。你現在的日子,也自在。”

他沒再勸我,只是留下了一封信。

馮破軍走了以后,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京城。

第二天,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去裁縫鋪買了幾匹紅色的布料,做了一面招牌,掛在了鋪子門口。

招牌上寫著四個大字:凌霄繡莊。

奶娘看著招牌,問我:“姑娘,以后就在這兒了?”

就在這兒了。

奶娘沒再問了,她只是站在我身后,跟我一起看著那塊新掛上的招牌。

然后,奶娘輕聲說了一句:“姑娘,外面有個人。”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愣住了。

斜對面的茶樓里,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二樓的窗口邊,正往我這邊看。

是沈寒舟。

我低頭繼續做手里的活計。

沒過多久,我聽見掌柜跟人抱怨,說茶樓對面的整條街,都被人高價買下了。

我心里頭一動。

是他。

他要把整個城南都買下來嗎?

門簾掀開了,卻不是沈寒舟。

進來的是一個滿頭白發的婦人,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裳,舉止端莊。

我一抬頭,愣住了。

許秀芹。

“林姑娘。”

“王妃娘娘,您來做什么?”

許秀芹站在門口,目光躲閃,良久才開口:“我來告訴你一件事。”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當年那封信,是我調換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針差點刺破了手指。

“我當年只是不想讓那封信牽扯到王爺身上去。我以為頂多就是罷官免職,沒想到那些人會把事情做絕……”

她的眼圈紅了:“我這一輩子,都活在那件事里。”

我看著她,心里頭百感交集。

你走吧。

“林姑娘……”

“您走吧。”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09

一個月以后,林家平反的消息,傳遍了整個京城。

皇上給林家賜了宅子。

可我已經不想再住回去了。

這間小小的繡莊,對我來說就夠了。

然而,麻煩也找上門來了。

那天我剛打開店門,就看見門外停著一隊馬車,車上裝滿了紅木箱子。

車停好以后,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人從后面走了過來。

沈寒舟。

他穿著一身新做的錦袍,整個人精神了很多,臉頰也豐潤了幾分。

他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

“世子爺,有事嗎?”

他深吸一口氣:“這是聘禮。”

我愣了一下。

“林家平反了,配得上我了。”

他故意用輕松的語氣說出這句話:“我是來提親的。”

我看著他,忽然想笑,卻笑不出來。

世子爺,你已經把我休了。

“那不是為了……”

為了什么?

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世子爺,你休我的時候,怎么沒有問過我愿不愿意?林家平反了,我才是配得上你的那個人。如果我林家沒有平反,你是不是就永遠都不會再來了?”

他愣住了,看著我,眼眶發紅。

“他們都說你心如鐵石,說你不肯回來。”

他頓了頓:“我沒想到,她們說的是真的。”

我說:“世子爺,你和我不一樣。你爭的是前程,我求的是心安。你的聘禮,我承受不起。”

我往里走了一步,轉身看著他,說:“你回去吧。”

他沒動。

我關上了門。

門板“咣當”一聲合上,把陽光、聘禮、還有他,都關在了外面。

我靠著門板,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低頭,看見自己滾燙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10

第二天,我把聘禮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奶娘勸我:“姑娘,林家平反了,您又何必苦著自己呢?”

我說:“奶娘,我不苦。這鋪子是我的,手藝是我的,教出來的徒弟是我的。以前,我等著別人給我一個活路;現在,我自己有活路了,比什么都強。”

奶娘看著我,抹了抹眼角:“真不要了?”

“不要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奶娘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那咱們就好好過日子。”

那以后,我的鋪子生意越來越紅火,招了十幾個女學徒,專門教貧寒人家的姑娘學手藝。

有的人學會了,就留下來在鋪子里做工,每個月能掙五六吊錢,養活一家人。

韓若曦來看我的時候,感慨地問我:“你真的不打算原諒他嗎?”

我說:“我沒什么原諒不原諒的。他做他的世子爺,我做我的繡莊東家。”

那天,我站在門口,看見對面茶樓的窗邊,沈寒舟還是站在那兒。

他比以前瘦了一些,穿著那件我縫的冬衣。橘紅色的凌霄花,在陽光底下,像是活的一樣。

韓若曦在我旁邊說:“他一直派人打聽你的消息,聽說你那件冬衣,他一直穿在身上。”

他又往我這邊看了過來。

我低頭,繼續給徒弟講針法。

“你們兩個,一個想回頭,一個不讓回頭。”

我說:“他回不回頭,是他的事。我讓不讓,是我的事。”

那塊要送給娘的玉佩,我一直掛著,掛在鋪子門口的竹簾上。

風吹過來,玉佩叮叮當當響。

我把它摘下來,翻到背面,拿出刻刀,刻了一個“林”字。

林家,是我自己的家。

我走進里屋,拉開柜子,里面整整齊齊疊著一件剛做好的衣裳。

橘紅色的,像火焰一樣。

那是我給自己做的。

這些年,光顧著照顧別人,也沒給自己好好做件衣裳。

如今,我終于可以為自己做一件了。

我把它舉起來,在太陽光底下照了照。

陽光透過薄薄的夏衣,照在我臉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那件冬衣。

那件繡著凌霄花的冬衣。

我把它埋在了王府后院的梅花樹下。

也好。

春來的時候,梅花落了,凌霄花會開得更好。

而我,就在這里。

在這個小小的城南,在這個有風、有陽光、有凌霄花的鋪子里。

過我自己想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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