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海鄉東部山頭上，狂風呼嘯。一截長近30米、重50多噸的風電塔筒就那么擱著，只用一小堆土勉強抵住，隨時可能滾落。山坡下面就是G95首都環線高速，車流不息。

不遠處，一輛重型貨車歪斜著停在坡上，輪胎一側翹起離地，隨時可能側翻。負責運輸的王永急得跺腳：“正準備救援，吊車都架好了，被攔下了……塔筒30多米、50多噸，車輪胎都翹起來了，太危險了。”

攔住救援的是一輛越野車，橫擋在貨車車頭處。行駛證顯示，車是張家口祥通旅游開發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

這輛橫著的越野車只是一個縮影。

過去幾年，祥通公司在這片土地上干了幾件事：拿地、阻工、要補償。阻工時，他們攔過路、扣過車、威脅過高空作業的工人。一批風電設備就這樣擱在了山上。已經建成的風機也沒有人維護，“一兩個月要去維護一次，螺絲都得檢查加固，如果不去，螺絲松動，有倒塔的風險。”施工方負責人劉強說。

一個原本20萬千瓦的項目，被阻工后只干成了10.8萬千瓦，剩下的9.2萬千瓦就這么停著。

這一切的根源，要從十年前一畝地18塊錢說起。

“村里所有空地都被包走了”：18元一畝的36年長約

2014年下半年，祥通公司負責人劉雄找到時任戰海鄉黨委書記米繼東，提出要承包二道壩、車道溝、馬囫圇等村的土地搞旅游開發。

2016年12月和2017年10月，祥通公司以每年每畝18元的價格，和三個村委會簽了土地承包協議，一簽就是36年。媒體報道稱，祥通公司幾乎一次性包走了三個村所有的空閑土地。

可直到現在，將近十年過去，這塊地被承包后沒有任何項目投用。

但這個時間點，實在太巧了。

公開材料顯示，早在2014年8月，河北省建設投資集團下屬的張北新天風能公司就已經和張北縣政府簽訂了《風電合作開發協議》。2016年2月，戰海風電項目通過張家口市國土局的工程用地審核。2017年2月，被列入河北省發改委張家口百萬千瓦風電基地三期規劃。同年3月，戰海鄉政府還正式出具了同意項目選址的證明。

換句話說，風電項目方一直在明處走正規程序，而祥通公司卻趕在中間節點上，悄悄把三個村的土地幾乎全包了。

張北縣相關負責人對媒體坦言：“小塊土地租出去可以理解，一次性把3個村幾乎所有空閑地都包走，不正常。”

更關鍵的問題是：這片土地是屬于村集體的，承包給第三方必須要經過村民會議或者村民代表會議同意。祥通公司的承包協議是否走完了這道法定程序，至今仍是懸案。

1.98億：33萬一畝的“天價”補償

地被承包走了，風電項目要建，怎么辦？

一場拉鋸開始了。項目方2019年開工建設后，祥通公司拿著承包合同，屢次阻攔施工，理由只有一個：占了我的地。雙方反復扯皮，項目進度一拖再拖。最終，2022年9月，20萬千瓦的項目不得不調減至10.8萬千瓦——但調減之后，仍有部分土地和祥通公司的承包地重合。

拖不下去了。2022年11月，戰海鄉政府、河北建投、祥通公司三方坐下來簽了一份補償協議。河北建投向祥通公司支付了近1.98億元的土地補償款，折合每畝約33萬元，是當地村集體征地補償標準的近十倍。

每畝18元租來的地，轉手從項目方手里拿走了33萬一畝的補償款。

錢給了，一期建成投運了。但這份補償協議只是把問題壓了下去，壓根沒有解決最根本的土地權屬爭議。果然，二期項目開工后，祥通公司自己重新測量了一遍，聲稱項目實際占地超出了協議約定的范圍，要求追加補償。雙方協商不成，祥通公司直接組織人和車把路堵死了。工地徹底停了工。

沒有個說法就敢掏近2個億，這錢花得真敞亮。但這個數字恰好在招投標公共線以下——根據相關規定，低于一定額度的土地補償款可由地方自行協商。沒有市場競價，沒有公開透明，一個近乎天價的數字就這樣拍板了。

高懸的山頂隱患，終于驚動了省紀委

2026年4月29日，人民網發布調查報道，將戰海風電項目的亂局公之于眾。50多噸重的塔筒高懸在高速路邊山坡的畫面，一下子點燃了公眾的怒火。人民銳評直言：“每一處隱患、每一點損失，都是具體的人在承擔風險和損失。這起糾紛像一面多棱鏡，折射出歷史欠賬的糾纏、現實監管的缺位，以及營商環境建設中‘最后一公里’的梗阻。”

輿論的壓力來得又快又猛。

張北縣政府4月30日火速發布通報，稱已第一時間成立工作專班趕赴現場處置。當天，祥通公司的堵路車輛駛離，擱置的塔筒被轉移至安全區域，安全隱患暫時消除。更重要的是，張家口市紀委監委等部門已進駐張北縣展開調查，時任戰海鄉黨委書記米繼東已被留置。

人民銳評進一步追問了核心問題：祥通公司的承包合同是否經過了村民會議同意？在風電項目已公示核準的情況下，這種行為是正常的市場行為，還是沖著補償款去的惡意“搶租”？“這筆天價補償款，該追回的要追回，該處理的得處理，該問責的要問責。”

一個風電項目建設周期平均也就幾年，卻先是因為用地糾紛一拖再拖，再稀里糊涂掏出近2個億的“買路錢”，最后二期復工還被硬生生堵停。

人民銳評說得好：“審計不能止步于‘有問題，沒結果’。”

今年5月初的官方通報，用了“正在調查核實”的措辭。可眼下看，這起事件的核心問題依然懸在半空中，像那個被臨時搬離但又沒被徹底吊走的塔筒——地面上的威脅消失了，但頭頂上的隱患一天不算明白，故事就隨時可能在另一個山頭重演。

塔筒搬走了，隱患還在

5月31日，人民網記者重返戰海鄉，發布了“三問張家口風電項目1.9億天價補償后續”的最新報道。記者追問了三個核心問題：是否存在跑風漏氣、惡意搶租？用地協調是否到位？承包協議與補償款是否合規？

這三個問題，每一個都是這潭渾水里最深的漩渦。相關部門的調查在一步步推進，但事件的最終定性，還在等待一個答案。

米繼東已經被留置，但在他之前，是誰簽了那份每畝18元、長達36年的承包合同？是誰批準了那筆近2億元的“天價補償”？這筆天文數字的錢，到底流向了哪里？如果三年前的那次審計就把賬算明白，今天的塔筒還會懸在高速公路上嗎？

山頂的塔筒已經被移走了。但公眾心里的那個問號，還沒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