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安東·尼爾曼,翻譯/ 薛凱桓】
2026年5月12日,烏克蘭最高反腐法院的檢察官瓦蓮京娜·格列別紐克宣讀了一組通信記錄。如果忽略其內容的話,這本來只是一個普通的司法程序。但這份通信記錄不一樣:這是已經目前已經被拘捕的烏克蘭前總統辦公室主任安德烈·葉爾馬克與一名被他備注為“維羅妮卡風水辦公室”的女性用戶的通信記錄,他把部長職位候選人的出生日期發給她,好讓她做一份“占星鑒定”。
沒錯,葉爾馬克在其任期間就是根據“維羅妮卡風水辦公室”的“占星鑒定”來做人事調動決策的,事情就是這么的魔幻。當然,這只是基輔當局爆出的又一起丑聞——基輔當局穩定地每周至少向世界供應一次丑聞,人們早就見怪不怪了。
但,還是那個問題:為什么會這樣?是什么迫使整個烏克蘭民族,從普羅大眾到政治精英,一次次地根據行星的相對位置(占星),或者動物內臟的紋理(烏克蘭本土一種迷信的占星方式,譯者注)來做決策呢?迷信是一種病,而烏克蘭遠非第一個受這種病癥侵害的社會,恐怕也絕不是最后一個。
會算命的女巫
“維羅妮卡風水辦公室”不是一個工作室,而是一個人。這位被葉爾馬克備注為“風水辦公室”的人,真名為維羅妮卡·阿尼基耶維奇,又名維羅妮卡·丹尼連科,是一名51歲的女性基輔居民,出生于哈薩克斯坦,擁有赫爾松國立技術大學“財務分析、控制與管理”專業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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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維羅妮卡·阿尼基耶維奇
維羅妮卡自稱“占星顧問”,經營著一個名為“Lunar Hours”的Telegram頻道。從公開資料來看,這個人的“職業生涯”很有問題,根據烏克蘭最高拉達議員雅羅斯拉夫·熱列茲尼亞克最近曝光的稅務記錄,維羅妮卡最后一次正式就業是在2012年,此后整整12年沒有任何官方收入記錄。
直到2024年5月,即葉爾馬克仍在總統辦公室主任任上的時段,她才再次注冊為個體經營者,業務范圍為“利用自己在占星術方面的知識和經驗,幫助人們在生命歷程中找到清晰的方向”和“提供其他個人服務”,兩年間申報的官方收入僅為4500美元。
2026年5月12日,烏克蘭最高反腐法院的聽證會上,檢察官宣讀了維羅妮卡與葉爾馬克之間的通信記錄摘要。檢方指控,葉爾馬克在斟酌政府高級職位的人選時,會將這些人的出生日期發送給維羅妮卡,請她進行占星鑒定,以決定這些人是否適合擔任公職。
受影響的職位包括:總理、衛生部長、總檢察長、總統辦公室副主任、以及國家事務管理局局長等。檢察官在法庭上指出:“經她確認的人選,都被任命到了這些職位上。”
通信記錄還顯示,維羅妮卡不僅僅是提供占星建議。在葉爾馬克于2025年11月被迫辭職后,她還曾向葉爾馬克發送信息,敦促他反擊政治對手和異見者:“如果你不阻止他們,他們就會得勢……局勢就是,要么你干掉他們,要么他們干掉你。”
與此同時,葉爾馬克的司機還曾在維羅妮卡的建議下驅車前往“列斯諾耶”公墓,將反腐敗機構官員的照片埋入墳墓(這種儀式在烏克蘭民間迷信中被認為能“埋葬”一個人的運勢或權力)。在天主教圣誕節前夕,葉爾馬克還把一份“敵人名單”交給了維羅妮卡,請求她“往死里整”這些人。
葉爾馬克的辯護律師伊戈爾·福明在5月15日向媒體確認,維羅妮卡在葉爾馬克手機中的聯系人確實備注為“維羅妮卡風水辦公室”,但聲稱所有通話和信息都發生在葉爾馬克2025年11月辭職之后,且內容屬于“個人事務”。在法庭外,葉爾馬克本人被記者問及是否認識維羅妮卡時,回答說:“我認識好幾個叫維羅妮卡的人。我不記得她們的姓氏了。也許其中有一個就是那個維羅妮卡吧……我認識很多人。”
法院隨后以涉嫌“參與有組織犯罪集團”為由,裁定對葉爾馬克實施審前羈押,法院同時禁止葉爾馬克與維羅妮卡有任何形式的聯系,因為檢方將她列為案件中的“嫌疑人和證人”。葉爾馬克在被羈押四晚后,于5月18日繳納保釋金獲釋,并堅稱所有指控“毫無根據”。
求助于迷信
美國人類學家喬治·格梅爾希在1970年代對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的研究中,發現了一個現象:在日常訓練、傳球和接球這些環節中,球員幾乎沒有任何迷信行為,因為這些動作高度穩定、結果可預測,風險完全處于掌控之內。
然而,一旦站上擊球區面對時速一百五十公里的投球,或者走上投手丘承受瞬間決定勝負的壓力時,各種迷信的儀式便會頻繁出現,例如投手會按照固定順序觸碰帽檐、手套和腰帶,擊球手反復在打擊區畫十字,還有人僅僅因為某場比賽吃了薄餅后輸球而終生不再碰這種食物。格梅爾希由此認為,迷信行為是心理的自然反應,是對極端不確定性的回應和對人類不友好的條件下試圖讓現實變得有序的一種嘗試。
自2022年2月以來,烏克蘭便墜入了與棒球運動員類似的、確定性被瓦解的境地。所有人,從普通烏克蘭人到最高層官員,他們對未來的想象都坍縮到了未來幾個小時,比如下一次炮擊是什么時候,丈夫(妻子)是否還活著,今天就得離開基輔還是可以再等等。
經濟學家、軍事分析家和心理學家無法回應人們的這些訴求,不是因為他們不專業,而是客觀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確定的答案。而占星家偏偏就有這種“本事”,而且只需少許破費,他們就能向苦難中的人們分享“答案”。
因此人們紛紛去找巫師、算命婆、塔羅師。根據基輔國際社會學研究所2024年初收集的數據,當時有43%的烏克蘭人相信魔法、神秘學或占星術,烏克蘭人中每三個就有一個信占星術,每四個就有一個信特異功能。從2021年到2023年,塔羅牌商家的數量增加了近一半,價格和評論數量也隨著戰爭強度的增加而同步飆升。在靠近前線的地區,人們大量求助于塔羅師,尋求日常生活中的一種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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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著名塔羅牌占卜師泰蒂亞·法尼亞(Tetya Fanya)直播抽牌,以回答“烏克蘭能否收到美國的戰斧導彈”。 紐約郵報
烏克蘭就是這樣一種人類學假說運作的標準實踐案例。幾乎人人都處于這樣一種狀態:被慢性壓力逼到死角的大腦,生理上無法忍受這種極度不確定卻又時刻感知危險,人們需要至少某種關于未來的敘事。于是市場樂于通過維羅妮卡這個算命女人將這種敘事奉上。
瘟疫饑荒時期如此,一戰戰敗后的魏瑪德國如此,1991年的蘇聯也是如此,當時數百萬觀眾坐在電視機前,看卡什皮羅夫斯基隔著屏幕給水“充能”(指蘇聯解體前夕,數百萬蘇聯民眾通過電視追隨卡什皮羅夫斯基等“大師”進行遠程催眠或為水“充能”以求治愈的集體迷信事件,譯者注)。
葉爾馬克的行為絕對不是孤立的,筆者在此并不想對這個基輔當局的前二號人物再多加任何嘲笑,因為他的行為只是烏克蘭自戰爭以來掀起的迷信風潮的一個表現,他的情況只是更為復雜、更具綜合性,也更有分析的價值。
按星象施政
葉爾馬克不是一個絕望的人,但也絕對不是一個毫無壓力的人。尤其是“明迪奇錄音帶”丑聞曝光后,他在社會和烏克蘭政壇的地位一落千丈。他之所以求助于維羅妮卡,并將國家決策委托給一個無公職身份、對結果不負任何責任的人,這其中的原因并不復雜,比如安撫焦慮、尋找確定性或其他什么情緒方面的理由。
在法庭上宣讀的通信內容描述了一個至少從2020年起就在運作的迷信系統,即葉爾馬克拿到候選人名單,附上出生日期丟給維羅妮卡,然后聽從她對人事任命的指示。當烏克蘭國家反腐敗局和特別反腐敗檢察院開始找麻煩時,這個女巫還負責提供具體的行動指令:該做什么,向誰施壓,何時準備跑路,預先警告風險,并建議針對調查機關的行動“采取強硬手段”。
一個諷刺的細節是:維羅妮卡的父親竟然是俄羅斯公民,而維羅妮卡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能通過葉爾馬克接觸到基輔當局最機密的信息,這是否表明葉爾馬克這個澤連斯基最親密的政治盟友同樣存在“通俄”嫌疑?
從另一方面講,葉爾馬克又能去找誰呢?將自己對官員任命的考量告訴媒體和官方分析機構,這幾乎肯定會泄密給葉爾馬克正費盡心機布下陰謀之網來對付的那些異見者。而“親信”圈子同樣不可信,基輔當局內部那些盤根錯節的詭計和輕易背叛的骯臟根本無需多言。于是,算命先生再次成為最終方案。她的權威不受質疑,因為她仿佛置身于體制之外。
葉爾馬克相信算命先生的做法當然是在為自己的決策推卸壓力,但這更是國家制度功能障礙的一個癥狀。在沒有獨立的官僚體系、沒有可靠分析渠道、操縱輿論比用刀叉還簡單、個人利益凌駕于國家之上的地方,人的大腦在壓力之下就會觸發與棒球運動員相同的反射。接下來就看各人去找誰了。貧窮的烏克蘭人去找TikTok上的塔羅師,有錢人則去找維羅妮卡這樣的。
在這方面,烏克蘭并非第一個
1981年,刺客約翰·欣克利向時任美國總統里根開了槍,幸運的是對后者來說,刺客的槍法還不夠準。此后,他的妻子南希·里根(她同時是一個經驗豐富、意志堅強且絕不愚蠢的政客)陷入了恐慌。就在此時,一位來自舊金山的占星師瓊·奎格利走進了她的生活。在隨后的七年里,她深度參與了里根總統夫婦的生活,從總統專機“空軍一號”的行程安排、公開露面和記者會的時間,再到何時會見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何時簽署《削減戰略武器條約》,里根夫婦都要先聽取她的意見。
再看看2013至2017年的韓國。當時的韓國總統樸槿惠與崔順實(樸槿惠“閨蜜干政門”中的當事人,其父崔太敏是邪教“永生教”的創始人,崔順實本人也頗有邪教和迷信的色彩,譯者注)走得過近。到樸槿惠擔任總統時,崔順實掌握了起草修改總統演講稿,接收秘密報告,決定人事任命等大權,還強迫三星、現代、LG等大企業向自己控制的基金會匯款,同時把自己的女兒安排進了梨花女子大學,并至少“賺了”6000萬美元。2017年,樸槿惠因崔順實事件被彈劾,并被判處二十二年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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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槿惠被帶往首爾的拘留所。 歐新社
韓國和美國的情況,與當下烏克蘭正發生的事有一個根本區別。那就是前兩個案例中的國家制度能夠展現抵抗力:奎格利的影響力并非毫無限制(里根夫婦沒有事事都聽她的),而樸槿惠對巫術的沉迷讓她丟掉了總統寶座。
而在葉爾馬克的例子中,結識維羅妮卡不過是為其形象添了一筆,最多算是個加重情節。這還不算,即便是現在,在一些社交媒體的評論里,就連俄語博客圈中也時不時會有人提醒說,葉爾馬克遠不是第一個被發現在搞巫術的人,比如烏克蘭最高拉達安娜·斯科羅霍德議員就在社交媒體發視頻爆料說最高拉達里“有很多議員在做出重大國家決策前,都會去咨詢‘千里眼’和通靈師”。
在某些方面,烏克蘭確實獨樹一幟。彌漫社會“贖罪券”氛圍正是民眾對國家制度已徹底失去信心的最佳證明。如果連大眾都集體對最高級別官員用塔羅牌占卜來組閣抱著理解態度,那又能指望從這大眾中走出來的人能做什么呢?
2022年3月,所謂的“科諾托普女巫”宣布在基輔的禿山舉行大規模儀式,目的是用“黑魔法”針對普京和俄羅斯武裝力量,YouTube上的直播獲得了數百萬觀看量。喀爾巴阡山的“莫利法爾”(指那些被認為擁有超自然能力的人,譯者注)們在電視上接受采訪,預言戰爭結束的時間和普京的死亡日期,時間精確到月,有時甚至精確到周。網名為“世界上唯一的蘆筍占卜師”的用戶也在社交網絡上分享她的預言,帖子和視頻里瘋傳著“同步冥想敵人潰敗”的教程,成千上萬人被引導同時與她進行冥想。甚至就在上個月,烏克蘭還發生過算命詐騙的事件,幾個家庭式的算命詐騙團伙專門挑軍人和家屬下手,利用戰爭造成的巨大焦慮和創傷騙取了差不多140萬格里夫納。
打開YouTube和TikTok,幾十萬粉絲的塔羅師每天都在預告俄羅斯下一次大規模空襲的日期,或者斬釘截鐵地說戰爭在哪一年結束。甚至我見過不少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也常拿這些視頻當正經消息來討論。
萬幸的是,筆者并沒有迷信巫術的親友,但筆者經常能在社交媒體上看到這類消息。比如有人稱自己的某個親屬,一個在銀行干了大半輩子的退休會計,突然開始在家庭群里轉發一條消息,要所有女性親戚在自家門口用鹽畫一道線,而且要連續畫滿九個晚上,同時默念特定的禱詞,這個迷信者解釋說這是在“鞏固國土的能量防線”。他的這個親屬是從一個Telegram頻道聽來的這種儀式,頻道主自稱“第十四代秘傳守護者”,每天發布“針對敵方裝備的咒文音頻”,要求訂閱者在每晚十點整同時播放。
我想強調的是,這類事情并不只在那些容易上當的孤寡老人群體里流行。在基輔,你去某些熱門咖啡館,也偶爾會看到鄰桌的年輕人把手機擺桌上,屏幕上顯示的不是股票行情,而是當日的“塔羅能量指數”或其他什么迷信的東西,他們用這個來決定今天要做什么。
到了這里,再說這只是葉爾馬克的個人問題就行不通了。畢竟,一個人獨自面對不確定性,渴求希望和安慰,那是偶然事件,但如果這是全社會的現象呢?
在數字時代,迷信不再是隱私。如今,為了讓儀式生效,它需要“十萬點贊和千萬播放量”。YouTube的算法意識到,神秘學內容留住觀眾的能耐絲毫不亞于前線戰報,于是便開始推廣它,迷信就這樣變成了病毒式傳播的產品。
這也是大眾心理學的一部分,迷信是一群人試圖影響他們無法掌控的事物的一種嘗試,就像棒球運動員無法掌控球一樣。一個人無法親手阻止又一次導彈襲擊,也無法影響華盛頓、布魯塞爾、莫斯科做出的決策。但他可以參與一場儀式,以“封鎖”他仇恨的那些人的“能量”。是的,這毫無疑問是迷信,但心理醫生們大概會贊同這種心理療法。正因如此,烏克蘭各大電視臺才會定期將占星師和女巫請進晚間新聞節目。
迷信是一種心理疾病
葉爾馬克并非事情的原因和根源,他更像是個溫度計或X光片。而我們談論的這種迷信病,大概應該稱之為“確定性真空”。當國家連自己的最高層官員都不再相信現實時,確定性就消失了,于是就會手邊有什么就用什么。
這并不是烏克蘭獨有的現象:魏瑪德國曾在政權瓦解、惡性通貨膨脹和君主制認同崩潰的背景下盛行神秘主義;樸槿惠因崔順實事件被彈劾下臺;里根夫婦也有一定程度的迷信傾向。因此,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普世性的迷信疾病,但烏克蘭當前的迷信風潮確實與烏克蘭人幾乎全員缺乏安全感和確定感、深陷戰爭PTSD有莫大的關系。
迷信思維無法通過啟蒙來治愈。南希·里根肯定不是什么愚蠢的女人,樸槿惠的支持者也不是所謂“愚昧的鄉下人”,而是一個發達國家的城市中產階級,基輔當局的官員們也大多是受過教育的、有文化的人。迷信思維根本無關真理與理性,它關乎的是理性主義往往無能為力的東西,關乎對未知的生存恐懼和巨大的精神痛苦,關乎那個永恒的問題:“我為什么會攤上這些事,這一切什么時候才能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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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前總統辦公室主任安德烈·葉爾馬克(左)和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右) 路透社
從歷史上看,精英階層的玄學退潮,并不是因為統治者受的教育更高了,而是因為確定性重新建立,也就是當人們信任法院和專家,當官僚體系正常運作,當軍隊和外交官能保證國境不受侵犯,而央行不會讓格里夫納兌美元的匯率每天都在下跌時。
一旦國家賦予民眾確定性(社會保障、法治、對制度的信任),對算命先生的需求就變得多余了。
這么說來,難道當今的烏克蘭離了迷信就活不下去了?遺憾的是,對很多烏克蘭人來說,情況的確是這樣。戰爭從一開始就讓確定性成為不可能,而國家制度已被摧毀殆盡。這樣的情況下,除了“大師”,還能求助于誰呢?
曾以為自己“獨立自主”的葉爾馬克,自身在某一刻也淪為了這個體系的造物。而只要烏克蘭還是現在的樣子,就會有新的葉爾馬克和新的維羅妮卡出現。而且很可能,這種人其實一直都在,只是還沒有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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