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如何變老

《變老之前要知道》第一章節選

↑《困在時間里的父親》

近三十年來，我一直從老年人身上學習。

身為老年病學專家中的一員，常有人問：“你不覺得心情沮喪嗎？”或者說：“我可干不了你這個活兒。”但我熱愛我的工作。從我當上實習醫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愛上了這份工作，那時有位敏銳的會診醫生一眼就瞧見了我的潛質，他口稱冒昧卻仍覺得我應該專攻老年病學。

我很快就發現他的建議很對，因為老年人很有趣，不過有時也挺煩人、愛調侃、脾氣壞；他們好靜、易怒；他們時而開心，時而不開心，既自私又慷慨，無憂無慮又緊張兮兮。他們要求很多，但也心懷感激。

他們有幸福溫暖的家庭，雞飛狗跳的家庭，或者孑然一身。他們養了貓、狗、鳥和馬，有男朋友、鐵路模型和米諾卡島上的房子。他們繪制過地圖、打過仗、拖過地板、挖過考古坑、清理過垃圾箱、撫養過孩子。

老年人身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問題，他們患有各種疾病，藥物爭搶著想得到他們的注意。驗了血，照了X光，檢查結果不太好，但也沒什么可擔心的，所以對醫生來說，掌握治療的訣竅才是真正的挑戰。

每個老年人都有他或她自己的需求、期望和擔憂，他們會選擇告訴我，或者還沒準備好告訴我，或者無法告訴我。人一旦上了年紀，就容易受到傷害，而凡事變糟容易，變好難。所以，你為什么不想接受挑戰，成為一位老年病學醫生呢？

令人高興的是，有越來越多醫生對處理這個復雜的問題心懷熱情。剛開始從事這份職業，我就虛心向老年病學的先行者們求教，聽他們講述如何應對年齡歧視，為我們的工作奠定科學基礎。

最近，我欣喜地發現，年輕的學員們也發掘出“老年病學”令人無法抗拒的魔力，并看到自己的科室在不斷發展壯大。是什么迷住了這些醫生，讓他們在 20 歲出頭就選擇了這門學科？對我和他們中的很多人來說，是復雜的科學和難以預料的人性相結合，形成了一種吸引力。我們喜歡弄清楚血液檢查結果可能意味著什么，喜歡考慮治療建議背后的研究——當然，我們也想聽人聊起自己的孫子孫女、農場或者過世的好老伴。

多年前，我的同事林賽對我說：“要當個優秀的老年病學醫生，就得愛管閑事。”我們喜歡對細節斤斤計較（比如，“他體內的鈉含量有多低——是有點低，還是低得影響了健康？”）；我們努力當個優秀的偵探（“這位女士的腦子變得糊里糊涂，是因為在她服用的十三種藥之外，又增加了一種特殊的藥物嗎？”）；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很開心（“國際板球錦標賽沒打完，哈代先生是不會作決定的。”）；我們也替病人打抱不平（“他們不能因為她 93 歲了，就拒絕給她做血管成形術！”）。

對照料老年人感興趣的除了醫生，還有一群人數眾多的專業人士——護士、理療師、社會工作者、療養院護工、藥劑師和研究人員，他們孜孜以求的，是讓老年人的晚年過得更幸福。我有幸遇到過一些理療師，他們能準確地猜出病人難以啟齒的擔心是什么，是什么讓她無法邁出下一步。我還見過幾位護工，葬禮當天，他們給空蕩蕩的病房撒上玫瑰花瓣。我將所學的知識用于實踐，為同時患有十幾種不同病癥的老年人提供治療，弄懂了藥物間的相互作用。我還有一些意外收獲：患上帕金森病的人，嗅覺會發生變化，能聞出微妙的氣味差異；在枕頭底下放個土豆有助于（也許不會）避免抽筋。我學到了如果病人患上嚴重的癡呆，什么都不記得，但死活不愿意被送去養老院時，該如何實施《心智能力法案》（ Mental Capacity Act，MCA）。通過觀察，我學到了人們是如何帶著怒火、柔情和愛意去關心他們的伴侶、父母或者陌生人的。我還注意到，有些話本該說出來，人們卻羞于開口，如果大家能開誠布公，袒露心跡，一切會變得更加美好。當然，我最重要的收獲是關于變老，我們談論得太少，希望這本書能幫上一點忙。

老年人就是我們未來的樣子。過去一百年，人類壽命的巨大飛躍為我們創造了前所未有的機遇——更健康，更獨立，活在這顆獨特星球上的時間更久。然而，有時我們覺得一切發展得太快了，我們對人類生活的這種變化感到不安。我們還沒弄清楚想從這種新的長壽生活中得到什么，或者如何打造一個互助的、樂觀的、公平的社會，為不同年齡段的所有人帶來福祉和滿足。我們還沒想好該用什么詞來表達：盡管有些美國人喜歡用“老年（elderhood）”，而“老年人（elderly）”作為一個集合名詞已經被扔進了垃圾桶；我們必須小心翼翼繞過“脆弱（frail）”這個詞，意識到文字的內在含義，這個表述容易強化錯誤的刻板印象，因為并非所有老年人都是脆弱的，盡管我們必須承認，他們的生活面臨諸多挑戰。我是英國老年病學會（British Geriatrics Society，BGS）的成員，這個機構每隔幾年就會在表述上遇到麻煩事，以它的名字為例，作為學科名稱，老年病（geriatric）這個詞的負面含義讓人感到羞愧，但同時它的研究成果又令人引以為傲，這個包容性強、涵蓋專業多的學科要求我們不僅要關注醫學本身，還要思考人生的意義。

這本書適合任何人，只要他遇到的問題和我的病人的一樣。它是為漸漸老去的人以及深愛他們的家人朋友準備的。如果我們能幸運地變老，它也適用于我們所有人。書中記錄了我從醫術精湛、宅心仁厚的同事們那里學來的本領，講述我從病人和家屬那里聽到的故事。這本書教會你我如何提出敏感的問題，得到回復后如何應對，以及遇到麻煩時怎么處理——我所學到的有關如何變老的種種，都在這本書里。

《變老之前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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