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網《風暴眼》出品
文 | 洄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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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里不同的崗位——科室主任、主治醫師、藥劑科人員,雖然同處在架構精密、人人謹飭自持的體系中,但人,都會有不同的性格、迥異的喜好。解鎖他們,要找到精準的鑰匙。
有人嗜酒,有人愛喝奶茶,有人偏愛燕窩,也有人沉迷釣魚……一些人習慣含蓄暗示,另一些,則往往直白地把需求攤在明面上。
打交道久了,林澤就摸透了每個人的脾性和喜好。當然,這是在醫藥行業浸淫十多年,下了一番揣摩、試探的苦功夫,才積攢下的經驗。
“您看……能幫忙讓科室多用我們的產品嗎?”
那個愛打官腔的科室主任A,不置可否,林澤就多去幾次,每次帶上不同的東西。奶茶,冷的、熱的,各種口味都試試;接著是燉湯、燕窩這類養生補品;再后來,是辦公室零食。像一場操控變量的實驗,一番排列組合試探下來,他發現主任A在面對養生補品時,表情和語調有了微妙變化。
“成了!”他敏銳地捕捉到這絲變化,以進行更深入的攻陷。
林澤在南方某市做進口人血白蛋白的推廣工作。作為醫藥代表,醫生就是他的“客戶”,工作的核心,是說服對方更多地使用自己推銷的產品,影響處方,完成銷售指標。
迎合日常喜好只是維系關系的手段之一,更重要的,還是靠藥品回扣和講課費。多年來,這套基于人性洞察的銷售策略,幾乎屢試不爽,業內早已心照不宣。
但最近,林澤發現,這隱秘規則正在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5月1日,兩高發布的《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二)》(下稱“《解釋》”“五一新規”)正式落地,醫藥行業“帶金銷售”面臨前所未有的刑事風險。緊接著,七部門聯合印發《醫藥代表管理辦法》,進一步收緊合規之網。
兩記重錘接連落下,幾乎一夜之間,整個行業噤若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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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截圖
五一假期還沒過完,林澤所在的公司內部便騷動起來。語焉不詳的消息從大區層面傳開:“聽說,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抓人了”。
公司的應對指令以最隱蔽的方式層層下達。大區領導逐個給地區經理打微信語音,地區經理再同樣用語音電話通知到每一個代表:刪除與客戶的所有敏感、非敏感聊天記錄,解散可能存在風險的工作群組。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攥住了林澤:似乎,山雨就要來了。
01
靜默,但暗流涌動
林澤照舊每天往醫院跑。與以往不同的是,為了消滅痕跡,公司不再要求他在APP上打卡了。
以前每天至少要打三次卡,定位必須精確到醫院,打完卡還得把截圖發到微信大群里。現在,打卡取消,但壓力沒減。“醫院還得照跑,你不去,醫生可能就用別的牌子了。”他不敢停。
門診開藥的區域,人多眼雜,診室門上貼著“醫藥代表謝絕入內”的牌子,那些背著筆記本探頭探腦的同行被拒之門外。但像林澤這樣做外科產品推廣的,主戰場在住院部,醫生就通融得多了,通常不會趕人。
根據5月1日正式落地實施的《解釋》,醫藥行業長期存在的“帶金銷售”行為將面臨嚴厲的刑事處罰。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受賄的定罪量刑起點,從6萬元降至3萬元。
也就是說,醫藥代表給予回扣累計3萬元以上,構成行賄罪。購物卡、旅游、學術贊助、機票等隱性利益也均計入受賄數額,多次、多人給付的累計計算,?違規行為可倒查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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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原文截圖
4月開始,上海、江蘇、山東、廣東、云南等多地已經陸續部署了醫療領域專項巡察,深入推進醫療反腐整治工作。在政策高壓下,醫院里的醫藥代表,肉眼可見地變少了。
姚萍在江浙滬三甲醫院跑了三年進口醫療器械銷售,她發現,五一之后,那些平日里熟面孔的同行,消失了一大半。
她在微信上試探著問:“你今天跑醫院了嗎?”回復多是“沒有”。一個做學術經理的師妹,以前總要陪著銷售一起去拜訪醫生,如今也基本縮在公司,不敢出門。
在重慶一家醫藥公司做管理的沈興,所在團隊的業務員大多在每月月初、月末集中前往醫院開展拜訪工作。他告訴鳳凰網《風暴眼》,目前,身邊許多從業者、合作同行,都處于觀望狀態,公司在區域內的所有醫院拜訪工作已全部暫停,多數企業放緩了業務節奏、收緊市場動作。“安全永遠是第一準則。”
鳳凰網《風暴眼》注意到,社交平臺上,有人被公司要求“靜默”,暫時居家;有人依然需要按時出現在醫院周圍,完成定位,拍照,打卡。只是,這套流程之后,他們開始消極怠工,打完卡就躲到一邊,在患者公共座椅上耗夠時間,或者找個咖啡店休息,再打個卡下班。有人干脆用AI編造一份工作日志,應付上級盤問。
各種真真假假的消息在圈子里流傳:
“醫院里都是便衣。”
“醫院裝了AI人臉識別系統,能鑒定出天天來的常客……”
“正常患者誰會天天去醫院?”
幾張據稱是醫藥代表被押走的照片,在各個群里反復傳播……空氣中彌漫著緊張氛圍。
姚萍推廣的耗材需要全植入患者體內,這意味著她必須提供長期的術后隨訪和售后服務。為此,她不得不繼續出入醫院,但完全不敢再拜訪新客戶了。“大家都不知道政策執行的力度到底有多大,評判依據是什么,”她說,“萬一被誤會,說不清楚,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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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謝絕醫藥代表入內。圖片來源于網絡
她也曾以為5月份之后就可以休假了,但沒想到,老板一周內開了兩三次會,強調還是得接著干。“同行不敢去醫院了,正是我們反超的好時機,多在客戶面前露露臉。”老板說。
“以后帶金銷售我們肯定不做了,你們跟客戶也這么說。”為了穩定軍心,老板在會上傳達新策略:“說到底,不管是我們還是客戶,都需要一個適應和學習的過程。大家都需要賺錢,但不能拿命去賺錢。”
老板的選擇讓姚萍的心落回了肚子里。當她向醫生轉達公司的決定時,大部分醫生表示理解和支持,“其實,他們也覺得,帶金銷售本來就不該存在”。
當然也有例外,一位膽子大的醫生直接表示:“不給回扣就別干了。”姚萍告訴鳳凰網《風暴眼》,那單生意最終沒做成,老板直接說,“那就等他想通了再合作。”
然而,林澤看到的是,除了表面上抹除各種風險痕跡,一切似乎照舊。公司一大早仍在群里狂轟濫炸地發布銷售指標和進貨情況。
醫生也并沒有太多收斂。他在醫生晚上下班時去拜訪,對方直接發來一條信息:“幫忙點份外賣。”兩個人的餐食,就要花去一兩百元。“還有今天,有客戶讓我訂明天十個人的星巴克和麥當勞早餐,和以前沒什么區別。”他說。
林澤還在一個科室桌面上,瞥見了一份第三方協會的內部文件,上面標注的講課費標準,與過往并無二致:主治醫師1000元,副主任2000元,主任級別3000元……“客戶跟我說,‘上面問起來,就說是第三方協會沒按國家要求來’。”他向鳳凰網《風暴眼》轉述。
按照規定,醫生參與由企業贊助的學術活動必須報備。林澤直言不諱:“我敢肯定,八成的醫生都沒報備,因為一旦報備,這會就根本開不了。”
當然,也有同行嘗試與客戶溝通,暗示未來講課費可能會按規定下調。林澤聽說,這位客戶反應很激烈,激動地反駁道:“如果外科醫生都這么做的話,大家都吃屎了!”
02
“誰給好處,就開誰的產品”
林澤承認,形形色色的賄賂風氣,早已滲透在行業的各個鏈條。
盡管他負責的進口人血白蛋白屬于集采品種,但在多家企業的激烈競爭格局中,要完成銷售指標,就不得不碰灰色地帶。
入院是第一道關。要想成為醫院的獨家供貨商,首先需要打通院長這一關,藥品的準入權握在院長手中。為了通關,企業需要以“贊助學術年會”的名義提供資金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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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藥代表行賄3萬即入刑。圖片來源于網絡
入院之后,還要搞定藥學部。那里掌握著報量權——為集采報上更高的采購量,意味著后續更穩定的銷量保障。
但當一家醫院同時備有兩種以上的人血白蛋白時,林澤的戰場就擴散到了整個住院部。急診、重癥監護室、肝膽外科……他需要穿梭于各個重點科室之間,找到那些掌握著處方權的主任、主治醫生和住院總,游說他們多用自己公司的產品。
即便報量成功,比如拿到5000瓶的份額,壓力依然如影隨形。當藥品用量激增,可能觸發醫保額度預警,藥學部會在系統上暫時將其“鎖住”,臨床醫生無法再開出這款藥。
林澤必須打點好關系,在出現預警后第一時間得到消息,想辦法解決。他每天焦慮地盯著藥品庫存,一旦消耗速度過慢,就立刻跑到臨床科室,詢問原因,對方便順勢提出各種需求。
但最讓他無奈的是,有時是藥學部故意設卡,“隨便找個理由,比如‘產品最近用量太大’,然后把產品鎖住。”以此倒逼醫藥代表“上門溝通”。
“醫生在藥品選擇上擁有很大的話語權。”林澤對鳳凰網《風暴眼》坦言,“誰來找他、給他好處,他就開誰的產品。”
還有很多時候,處方會流到院外。院外價格比院內高出許多,一瓶人血白蛋白能貴出近三百元。藥房會統計每位醫生每月開了多少瓶,然后將可觀的回扣返給醫生。
“拋開患者需求和藥效不談,只看回扣多少,醫生怎么可能還用我們的產品?”林澤算了一筆賬:醫生開出一瓶白蛋白,院內最少能拿到80元回扣;院外翻倍。一個術后患者可能一次就需要10瓶,醫生當場就能入賬1600元。“一天下來,有些醫生靠這個賺的錢,可能比普通農民工一個月的工資還多。”
在這種情況下,醫生的決定直接影響產品的銷量,也直接決定著醫藥代表能否完成公司的業績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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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拒絕行業賄賂。圖片來源于網絡
林澤每月的銷售指標高達幾百萬元,一個季度累計近千萬,只有完成規定比例才能拿到獎金。一年多來,他總共只拿過兩個季度的銷售獎金。更令人疲憊的是,即便這個季度達標,下個季度的指標又會上漲10%到15%。
同樣被指標驅趕得疲憊不堪的,還有姚萍。為了讓客戶在眾多選擇中記住自己,她在講完產品優勢后,會直接說明,“成功推薦一個病人,能給多少錢”。
但在這場赤裸裸的回扣競爭中,她所在的經銷商并不占優勢。公司能給到的回扣比例不高,而利潤空間更大的國產競品,出手往往闊綽得多。“比如我們給1000,他們也許能給到3000。”姚萍說。去年,有客戶直截了當跟老板說,“A廠家給多少錢,你們給多少錢,中間的差價誰來補?”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國產仿制藥的大規模同質化競爭,成為“帶金銷售”模式滋生的溫床。這些仿制藥企業利潤空間更高,將巨額資金押注在銷售端。于是,一場圍繞渠道和客情的殘酷競賽開始了,這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行業整體的創新動力。
在醫藥代表行業從業多年的德聞看來,帶金銷售的差異與激烈程度,與藥品自身的競爭力緊密相關。他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如果一款藥在國內是獨家,沒有競品,那么對應的利益輸送比例就會極低,正規的學術推廣足矣。可一旦出現功效相近的競爭者,無論進口還是國產,依靠利益換取份額的“戰爭”就幾乎不可避免。
“藥品可替代性越強,藥企給出的讓利空間就越大。”德聞說,一些普通藥品的回扣比例,最高可達30%至40%。當藥效拉不開差距,企業想要穩住臨床份額,就只能依靠講課費、各類補貼福利來拉攏醫生。
曾在醫藥行業工作18年的王法,親歷了各種模式的起落,如今主要為藥企提供醫藥代表培訓。他表示,一般而言,大企業主要依靠創新藥,其市場立足點更多在于醫學價值與市場驅動,對灰色手段的依賴程度相對較低。
“但在仿制藥大規模通過利益輸送開疆拓土的時期,很多企業都被卷了進去,哪怕是一些大企業也難免受到影響。畢竟,如果不跟著做,就很難在市場上站穩腳跟。”王法說。
03
把尊嚴耗沒了
剛入行時,姚萍對這份職業的想象與如今的現實截然不同。
最初,她入職前一家公司時,是技術崗位,專業性帶給她幾分學術上的矜持。但公司是純利益導向,政策也圍繞這一目標頻繁變動,沒多久,就要求技術崗也要做銷售任務,不達標就扣獎金。
領導在會上說得很直白:“我招你來就是要賺錢的,否則你存在的意義是什么呢?”
一開始,她特別抗拒去醫院做推廣,怕被醫生拒絕或斥責。后來,她漸漸學著其他代表的樣子,在門診結束后的中午、或是醫生下班的傍晚,敲開診室的門。行業里還有“早訪”與“夜訪”,特意在開診前或醫生值班的深夜,開展拜訪。
她親眼看見自己的領導拜訪醫生時,笑臉相迎,甚至卑躬屈膝。“銷售難道就是干這個嗎?”她滿心疑惑。
那時,她更認同開會時老板傳達的理念:“我們和客戶是平等的,不要跟客戶談帶金的問題,要談學術、談發展”。但現在,老板在她口中變成了“那個40多歲、天天坐辦公室的中年人”。“他就是坐在天上,根本落不了地。”她說。
真正跑過市場后,她才慢慢發現,在這個行業里,并非產品好就一定能被采用,更重要的是,搞好“關系”。
現實教會了她該怎么做。她開始和同行們聚在一起,討論每位客戶的喜好與脾性,琢磨什么話能說、什么話題能投其所好。這些關于醫生個人喜好的碎片信息,成了醫藥代表間心照不宣的“資源傳承”。
許多中年男醫生無酒不歡;有些女醫生不喝白酒,但喜好紅酒——那就多聊酒。還有些醫生愛釣魚,下班后常去附近的釣場。為了與這樣一位醫生溝通,姚萍特意去釣場制造“偶遇”。她期待著這種休閑放松的時刻,能讓醫生靜下心來聽她說幾句話。
這要落空幾次,但她反復幾天重復著同一招。“做銷售就是要臉皮厚,”她說,“而且如果放棄的話,之前付出的沉沒成本就太高了。”
第一次成功的“偶遇”,她只簡單做了自我介紹,混個臉熟;第二次,才慢慢引入產品,展示專業性。
當然,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會用這個辦法。“醫生們通常也不希望私人時間被打擾。”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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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行業成反腐重點打擊領域。圖片來源于網絡
林澤九年前從OTC藥品轉到臨床推廣,也早已練就了這種察言觀色的本領。科室建設、團隊聚餐、下午茶、早餐、宵夜、咖啡……他都得幫忙安排妥當。
他知道,“我競品一個月能用1000,我只有200,你幫幫我”,這樣的話一旦說出口,某種隱含的交換便成立了,醫藥代表與醫生的關系,天然不對等。
2018年前監管尚松時,公司會給出“交際費”額度,醫藥代表們能通過餐館做賬套現,報銷后再將現金給到處方量大的主任。后來合規收緊,除了部分腫瘤藥等特藥尚存操作空間,其他產品基本行不通了。
于是組織科室會議成了最方便的途徑。林澤會在科里召集醫生,訂好三餐,請主任或副主任講半小時以上的課,勞務費大概1500元一次。也會采取線上形式,讓主治級別以上的醫生講解產品課件,隨便找幾位同事上線聽滿25分鐘,講課費便可支付到對方賬戶。有時,也會在外面找個地方吃飯,飯前簡單放一下幻燈片,拍照走個過場。
以前,一些大型醫院開年會,會直接發來邀請函索要贊助。贊助分檔次,一萬、兩萬、四萬、五萬、十萬不等。“贊助兩萬和贊助四萬,對方的臉色完全不一樣。”林澤說。
而公司不可能出錢的那些灰色地帶,只能自己掏腰包了。“畢竟對方開口了,我們就必須做到,不然后面的工作很難開展。”
于是,他自己花錢為科室主任購買機票、預訂酒店。為了防止被查到,訂酒店時,用自己的名字登記,讓科室主任直接入住。“那些酒店,打電話跟他們說某某醫院的主任要入住,他們馬上就懂了。”
再到后來,他也不情愿墊付這些錢了。“我也是打一份工,總不能一直自己貼錢。”林澤說。
04
這鍋還背嗎?
一旦醫藥代表在公司高壓的業績指標下,走了岔路,東窗事發時,便會被公司毫不猶豫地驅逐。
林澤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在他和公司之間,存在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失衡的權責關系。
他告訴鳳凰網《風暴眼》,醫藥代表們通過餐館套現的做法,公司層面并非不知情,但在合規的賬面上,絕不能留下一絲痕跡。公司絕不會白紙黑字地允許“給回扣”,卻會批準一張金額高達七八千的餐飲發票。錢批下來,代表們再用這筆錢去“溝通”客戶。
然而,一旦有哪張賬單在合規審查中露出馬腳,上級就會把代表找去談話。“基本上就是拿這個事情勸退我們,”林澤說,“可我們當初冒險這么做,不也是為了把銷量做上去嗎?”
當某位醫院主任提出某種要求,地區經理會對他說:“你看一下,從你的獎金、工資或者其他費用里,想辦法處理一下。”話不用挑明,大家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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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拒絕醫藥代理商入內促銷。圖片來源于網絡
林澤在前一家公司,就因為一張餐廳報銷單出了紕漏,被合規部門抓住了把柄,收到了一個警告。這次警告幾乎斷送了他的晉升之路。
“公司覺得有合規警告的人很‘危險’,”林澤回憶,結局往往是要么自己走人,要么拿點補償被勸退。如果是后者,對下一份工作的背調是致命傷,他最終只能選擇主動離職。
企業的合規,說到底,是為了與員工的個人行為快速切割,實現企業的自保。
被系統拋棄的人不止他一個。在林澤如今所在的公司,他的同事也是被“合規勸退”的。他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公司咬定那位代表的賬單有問題,決定將他過去三個季度的獎金分期扣回。幾萬元獎金,就這么一點點被扣光了。無計可施之下,那位同事也只能走人。
讓德聞最終徹底離開這一行的,也是同樣一套邏輯。他感到,如果堅持自己的原則和底線,只想干干凈凈做事,只會被整個行業圈子排擠孤立,根本沒有立足之地。
他干過給錢返點的銷售工作,也做過純學術推廣,甚至憑借專業的學術推廣能力,獲得過與院士等頂級專家深度交流與合作的機會。但在他眼中,所有模式基本都是掛羊頭賣狗肉。“不管形式怎么換,絕大多數公司的核心業績邏輯,歸根結底還是靠‘帶金銷售’換銷量。”他說。
他分析,這是因為,雖然企業高層大多認可長遠發展的思路,但管理層人事變動頻繁,任職周期基本只有兩三年,大家都只顧著完成當下的業績指標,根本不會考量未來的行業布局。
“說白了,就是手上必須‘帶點臟’。” 德聞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就像電影《投名狀》里一樣,你不主動納投名狀,圈子里的人就不會接納、重用你。
而這意味著,違規操作越來越多,風險也越來越大。自身的付出、承擔的風險,和實際到手的收益完全不成正比,權責劃分模糊不清,讓他必須及時止損。
新規正試圖改變游戲的底層邏輯,明確單位行賄實行雙罰制,既對企業處以罰金,也追究高管與直接責任人的刑事責任。這意味著,過去藥企慣用的“甩鍋”路徑,無效了。
王法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未來企業,特別是外企,可能會率先轉變考核方式——不再直接考核銷量數字,而是考核代表的行為過程。“比如覆蓋的客戶數、有效拜訪次數、信息傳遞頻率,還有科室會的質量,是不是真的在介紹疾病知識……”
他認為,這種方式,可以看作一種醫藥代表與銷售任務“打引號的脫鉤”。銷量依然是商業的終極目標,但考核的指針轉向了那些能帶來銷量的、專業化的動作。王法說,醫生對產品的理解和認可度越高,最終使用產品的患者自然會增多,銷量便水到渠成。“這樣就不會再出現為了完成銷量指標而動作變形、搞灰色操作的情況。”
05
只會“搞關系”的,出局
在行業震蕩中,姚萍的底氣依然來自技術。
她在醫院里遇見過形形色色的醫藥代表,擁有不同的背景,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一位本來賣黃金的銷售,順道跑來賣藥。姚萍詫異地問對方,“沒有醫學背景怎么推銷藥品?”“我懂銷售就可以了,我不需要懂這個藥。”對方說。
姚萍知道,在上崗之前,公司會給那位代表培訓,提供一套標準的話術。但她始終存疑:公司下發的PPT,能保證里面的每一句話都真實無誤嗎?“他們說一,你就接受一;他們說二,你就接受二。自己根本沒法判斷,也不會去證實,最后傳達給客戶的就是錯誤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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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藥代表向學術型轉型。圖片來源于網絡
她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即便是世界500強,銷售的話術也未必可靠。“語言是具有欺騙性的,有時候兩個字顛倒一下,真相就不一樣了。”
她曾推廣的一款產品,文獻中的使用效果,并沒有特別顯著。“但我們傳遞給客戶的,卻是夸大后的效果。”她坦言,忙碌的醫生未必能立刻識破這些話術,除非他們愿意花時間親自查閱文獻。
在德聞眼里,自己及身邊的“學術型代表”,也并沒有“多學術”。“最多也就是背背診療指南、藥品說明書,復述一遍公司教給我們的話術罷了,知道一點皮毛而已。”
他覺得,真正的“學術”應該是發自內心地為醫生和患者考慮。“現在有了AI,想要什么數據,搜一下馬上就有。”比起背實驗數據,他覺得主動幫醫生分擔文獻檢索、病例梳理、患者管理、增加醫院患者引流、提高就診服務質量等系統性工作,更能換取對方的信任。
“在這個過程里,產品銷量自然會慢慢上漲,這是一個正向、干凈的循環。”他說。
五一新規開始給行業帶來前所未有的洗牌,與此同時,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等七部門聯合發布的《醫藥代表管理辦法》,也將在今年8月實施,進一步要求醫藥代表需具有醫學、藥學或相關專業大學專科及以上學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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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藥代表管理辦法》原文截圖
未經備案開展推廣、承擔銷售任務、變相利益輸送等違規操作,均被明確禁止,醫藥代表行業將“去銷售化”,向學術型轉型。
大量僅擅長“搞關系”的從業者將面臨出清。
截至目前,備案的醫藥代表“正規軍”約11.6萬人,而業內普遍估算的實際從業人數,巔峰時期一度高達300萬人,如今部分從業者估算的最新數據,也達到大約80萬人。“這意味著,在備案要求下,未來市場的就業容量仍會壓縮,可能只會剩下30萬到50萬人。”王法預測道,“很多人都會被淘汰,這是必然趨勢。”
那些缺乏扎實技術的人,會首先出局。姚萍的公司,去年招來一位非醫學背景的實習生,缺乏學習意愿,交代的任務常做得一團糟,連疾病、藥物名稱都能打錯。就在五月后開會傳達新規時,公司告知他,不需要再繼續干了。“他倒是因為能休息了,松了口氣。”姚萍說。
大量從業者像困在死水里的魚,進退無措,亂作一團。他們涌入王法的培訓咨詢直播間,他的直播觀看量驟增,每場有五千甚至上萬人次在線圍觀。
問題總是那幾樣,“我的學歷夠不夠?”“能不能備案?”“是否應該轉行?”王法建議他們:“如果還想留下,沒有相應資質就趕緊去進修,考取相關專業文憑;如果只是觀望等待,結果很可能就是離開。”
“現在趨勢已經很明確了,必須走專業化路線。”王法說。
但改變何時能真正落地,誰也說不清。在現實的慣性與制度的拉扯中,林澤依然感到困惑。最近,公司悄然將科室會議的考核指標,從每月兩場提高到了四場,這明擺著是為利益輸送鋪路的動作,與新規的精神完全背道而馳。
“真搞不懂,公司到底為什么這么做。”他不知道這條被裹挾的道路,還要走多久。
(除王法外,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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