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趙景鋒 李祉瑤

殷玉珍站在自己命名的“歡喜梁”上。 本報記者 李祉瑤攝

圖為白帆辦公室擺放的羅納德·薩科爾斯基(左二)、白帆(左一)與殷玉珍夫婦(右二、右三)在毛烏素沙地的合影。 資料照片(新華社發)

如今毛烏素沙地中已長出一片森林。 本報記者 李祉瑤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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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賽·考斯基先生，如果你能看到這個視頻，我想邀請你回到中國……”

前不久，一段“尋找賽考斯”的視頻在網上火了。鏡頭里，扎根毛烏素沙地治沙造林的全國勞動模范殷玉珍，正在尋找一位名叫“賽·考斯基”的美國友人——據殷玉珍描述，1999年，賽·考斯基通過一家基金會募捐5000美元，支持她沙漠種樹的事業；2000年，賽·考斯基還專程前往毛烏素沙地跟她見過面。

尋人視頻中的殷玉珍皮膚黝黑，說話樸實，滿是皺紋的臉上透著對重逢的期待，身后一片郁郁蔥蔥的林海。她不會英語，也不知道“賽·考斯基”這個名字準不準確，但那段短暫的相逢卻一直深深印刻在她的腦海里，希望互聯網的力量能幫她找到這片林海的“恩人”。

記者近日趕赴內蒙古自治區鄂爾多斯市烏審旗，在位于毛烏素沙地的殷玉珍家里，聽她講述這段跨越國界與時空的故事。

走，瞧瞧那5000美元

車行毛烏素沙地，平坦寬闊的柏油公路兩側，一叢叢新綠掠過眼前。到達殷玉珍的家時已近傍晚，天空飄起毛毛細雨。

“走，先帶你們瞧瞧那‘5000美元’!”殷玉珍快步走來，笑聲爽朗。

坐上皮卡車，沿著一條羊腸小路行駛，大約20分鐘后，殷玉珍停下來，指著車窗外一片密實的林子：“這里的樹，大部分就是用當年那筆錢換來的，一共5萬多棵!”

“5000美元換5萬多棵樹，值不值？”沒等記者開口，殷玉珍拋出一個別人曾問過的問題。大家的目光默契地投向那片林海，答案不言自明——

林子里，樟子松、油松、楊樹等樹種錯落分布，最高的可達20多米，有些樹干粗到一人無法合抱。風吹過樹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綿延的綠意在一寸寸沙地上扎根、攀爬，將黃沙牢牢鎖住。

這個答案，殷玉珍想請賽·考斯基親眼見證。

時間回到1999年，在河南省洛陽外國語學校任教的賽·考斯基偶然在一檔電視節目中看到殷玉珍的治沙故事。這位不服輸、不認命的普通農村婦女讓來自異國的賽·考斯基頗受震撼。看完節目，賽·考斯基一直琢磨怎么幫助殷玉珍。

1999年10月起，賽·考斯基給美國很多機構發去電子郵件，希望籌到捐款。最終，波士頓一家機構愿出資5000美元，支持殷玉珍夫婦治沙造林。辦好所有手續后，中國相關機構聯系到殷玉珍，把捐款交到她手上。

拿到捐款的殷玉珍激動不已。在當時，5000美元足夠一個家庭蓋好房子、供孩子上學，甚至改變一家人的命運。但殷玉珍心里想的是，拿這些錢買苗子，能綠多大一片地？“一個陌生人為我籌到這么一大筆錢，甚至都沒找我確認!我必須把樹種好，不辜負這份信任。”殷玉珍說。

每一分錢殷玉珍都精打細算，一心想的是什么苗子易成活、種在哪里好固沙、如何澆灌更節水……殷玉珍和丈夫日夜努力，幾個月后，荒蕪貧瘠的沙地齊刷刷冒出一大批樹苗。

2000年4月，賽·考斯基與同事白帆從洛陽出發，乘火車、汽車幾經輾轉，終于見到了殷玉珍。通過白帆的翻譯，賽·考斯基與殷玉珍進行了簡單交流，殷玉珍帶他們去看了那片剛栽下不久的苗子。雖然語言不通、文化各異，但兩人的眼睛里，寫滿了對彼此的尊重與敬佩。

走進殷玉珍家，賽·考斯基卻只看到水桶、扁擔、鋤頭、鐵鍬等簡陋工具，“他連說了好幾個impossible(不可能)”。白帆回憶，雖然賽·考斯基被殷玉珍的精神感動，但樹苗能否成活，賽·考斯基并沒抱太大希望。

當時，殷玉珍為遠道而來的客人準備了豆面和糕，表達美好祝愿：糕代表“高高興興”，豆面意味“健康長壽”。臨別時，她拿出兩雙連夜繡制的鞋墊，送給賽·考斯基，并暗自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讓賽·考斯基看到，那些剛栽下的樹苗會長成參天大樹。

從“死磕”到“扯平”

其實，在認識賽·考斯基之前，“不可能”這個詞，殷玉珍已經聽過太多遍了。

1985年，19歲的殷玉珍離開陜西老家，嫁到內蒙古烏審旗薩拉烏蘇村一個叫井背塘的地方。這里地處毛烏素沙地腹地，雖然名字里有個“塘”，但四周黃沙漫漫，最近的取水點是一個沙坑，一罐水里半罐沙。

殷玉珍的婚房是一座半掩在黃沙里的地窩子，她必須使勁彎腰才能進去。丈夫白萬祥是逃荒來的，沒有家，就在沙地里挖了個地窩子過活。一次從娘家返程時遇上大風，殷玉珍走在沙地里，腳窩灌滿沙子，磨得腳底板生疼，到家后脫鞋一看，兩腳已長了一層血泡。她坐在炕沿上盯著那些血泡，又看了看四面漏風的地窩子、窗外的漫漫黃沙——那一刻，她想的不是逃離，而是跟沙子“死磕”到底。

她很清楚，要讓沙子“服軟”，只能靠種樹。“寧可種樹累死，也不能讓沙子欺負死!”殷玉珍說。

“在沙漠里種樹，那是跟老天爺較勁，干不成哇!”聽到殷玉珍要種樹，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但丈夫白萬祥理解她，選擇跟她一起干。

1986年春天，殷玉珍賣掉家里最值錢的東西——一只羊，換回600株樹苗，和丈夫一起栽種在房前屋后。挖坑、培土、澆灌，每一步都格外仔細。可一場大風吹過，只有不到10棵樹苗存活下來。“現在能活10棵，以后就能活100棵、1000棵!”別人眼中的失敗，在殷玉珍看來卻是希望。

殷玉珍沒氣餒，反而越干越有勁。她帶上苗子和工具，和丈夫一頭扎進沙海，困了就躺在沙丘上睡一會兒，餓了就在沙漠中起鍋做飯。一根六尺長、拇指粗的鋼釬曾經是殷玉珍的“種樹神器”：拿鋼釬朝沙地扎一個洞，塞進苗子，澆上水，再用腳踩實。一天下來，殷玉珍的手上一道道血痕。用了40多年后，那根六尺長的鋼釬硬生生被磨短兩尺。

殷玉珍愛思考、愛鉆研。盡管文化水平不高，但在不斷試錯中，她開始嘗試用新辦法種樹：先用沙蒿扎草方格，把流沙固定下來，再種上沙柳、檸條、紫穗槐等灌木；沙地穩固后，再栽種楊樹、榆樹等喬木，這樣成活率更高。到1999年，殷玉珍和丈夫已經種了超3萬畝樹。漸漸地，殷玉珍種樹的范圍越來越大，從家附近蔓延至遠處的沙梁。

那時候，每天凌晨4點，殷玉珍要背上100多斤的苗子，起身趕往10公里外的造林點。沙海里沒有路，得花3個多小時才能走到。當時殷玉珍最盼望的就是修一條路，有一輛車。在當地政府支持下，殷玉珍的愿望實現了：2007年，一條8公里長的柏油公路通到家門口，運苗、種樹便利多了。依托“三北”工程和地方專項資金，政府為其造林提供部分苗木和項目支持，還送來一輛拖拉機；她的居住環境也煥然一新，新屋整潔明亮，機井、防護欄等設施配備齊全。

有了植被滋養，土壤肥力得到極大改善。近些年，殷玉珍在立地條件較好的地塊種植小米、玉米、谷子等作物，并嘗試在大棚里種植櫻桃等瓜果。她還成立了一家公司，銷售自家種植的綠色有機食品，生活蒸蒸日上。

“我以前恨沙漠，現在沙漠成就了我，我們扯平了。”殷玉珍笑著說。

在政府主導及殷玉珍等治沙能人帶動下，這場人沙“拉鋸戰”見了分曉——40余年來，殷玉珍家周邊7萬余畝沙漠得到治理，栽種樹木超800萬棵；目前烏審旗境內毛烏素沙地治理面積839.39萬畝，治理率達85%，森林覆蓋率升至32.92%。

“地球村民”紀念碑

在社會各界助力下，尋人視頻發出兩天后，殷玉珍與賽·考斯基線上重逢——

“我用當年那些捐款種下了一片森林，你啥時候來看一看？我很想你。”惦念的人出現眼前，殷玉珍的聲音有些哽咽。她反復練習英文短句，雖不標準，但很真誠：“You are波拉豆(你是我的兄弟)。”

大洋彼岸，69歲的賽·考斯基同樣情緒激動：“這太不可思議了!我會盡力，我想找你種一棵樹。”他的真實姓名是羅納德·薩科爾斯基(Ronald Sakolsky)，兩人約定不久后在中國見面。

不只賽·考斯基，這些年陸續有2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志愿者遠赴毛烏素沙地拜訪殷玉珍，不少與她結下真摯跨國情誼——

來自美國的唐納德·阿什頓·瓊斯在黑龍江哈爾濱市一所學校任英文教師，2015年看到殷玉珍的紀錄片后，背著行囊來到毛烏素沙地，找殷玉珍學種樹。在殷玉珍指導下，他迅速掌握了種樹要領，熟練后一天能種50多棵樹。他認殷玉珍做姐姐，還給自己取名叫“殷一凡”，說“我要跟她姓”。此后多年，他幾乎每年都會抽空來沙地，與殷玉珍一同植樹固沙。

2005年，韓國媒體將殷玉珍的治沙故事拍成紀錄片，播出后反響熱烈。來自首爾的趙三奎一家看到后深受觸動，兒子說要把壓歲錢全部捐給殷玉珍種樹。一家人通過韓國媒體聯系溝通，不遠萬里前來一起種樹，并為殷玉珍提供資助。

時隔20余年，趙三奎一家種下的小樹苗已枝繁葉茂。“這大約是1米、2米……得有10米高了。”駐足樹旁，殷玉珍欣喜地比畫著，估算樹的高度：“你們看這幾棵樹長得多漂亮!”

還有一位鄂爾多斯鄂托克旗蒙古族牧民，在報上讀到關于殷玉珍的文章后將她視作“偶像”。他從鄂托克旗一路騎摩托車專程找來，學習種樹方法，將經驗用在自家附近沙地上，目標也是種出一片森林。

據統計，在殷玉珍帶動下，周邊涌現出240多戶3000畝以上的造林大戶。

4月22日是世界地球日，也是殷玉珍生日。每年這天都會有一支浩浩蕩蕩的志愿者隊伍來到殷玉珍家里，在附近的沙地上公益植樹，大家共同播撒的綠色在沙地上一點點蔓延……

開始種樹時，殷玉珍從沒想過這件事情會有如此巨大的影響力。“之前就是跟沙漠較勁，但當世界各地這么多人都來關注時，我才慢慢意識到，這是全人類的共同愿望。”殷玉珍說，在保護環境、愛護地球這件事上，各國都有共鳴。殷一凡的話令她記憶猶新：“我們雖然來自兩個國家，但生活在同一顆星球，都熱愛大自然，熱愛地球。”

沿著林間公路前行，路旁一塊刻有“地球村民”的紀念碑迎風矗立。紀念碑的背面刻著國內外各地的姓名，這些人都曾以不同方式為這片森林貢獻過力量。每一份情誼殷玉珍都記在心里。“我要帶動更多人參與種樹事業，讓地球這個人類共同的家園變得更好。”撫摸著紀念碑上的名字，殷玉珍動情地說。

(人民網記者唐佳參與采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