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海力士芯片業務爆發、韓股行情大漲，以及K-pop在全世界范圍內的持續輸出，韓國又一次站到了備受矚目的位置。我們跟隨韓裔美國小說家R. O. Kwon重返出生之城——首爾，從旅行的步伐中，試圖拆解“韓流文化”的熱度，探尋文化熱潮背后各行各業的長期堅守，同時，跟隨他的視角，我們共同梳理、推薦下次首爾之行的必去清單。

當我與弗里茲首爾藝術博覽會（Frieze Seoul）的負責人Patrick Lee見面時，他提議去的第一家咖啡館已經不復存在，門面被徹底拆除，仿佛從未出現過。“就在這里，”他指著空蕩的街角說，語氣中帶著一絲迷失，卻毫不意外，“上次我來這條街，它還在。你看，這就是首爾”。

在這座節奏凌厲卻層疊著歷史肌理的城市中心，那些屋頂有著波浪曲線、木質結構溫潤的傳統住宅——“韓屋”，構成首爾令人屏息的城市天際線，并被緊密嵌入當代生活，一邊是極簡風格的藝術畫廊，一邊是時髦的潮牌眼鏡店與快閃店鋪，空間彼此緊貼，卻又毫不違和地共處一隅。最不可思議的，是咖啡館。如何形容這座城市對咖啡的執念？首爾擁有超過1.5萬家咖啡館，其中許多是新近開業，而且這個數字仍在不斷攀升。

“Humanise Wall”裝置，呈現于2025年首爾建筑與城市雙年展。

我們最終在另一家咖啡館買了咖啡，隨后一同排隊進入善宰藝術中心（Art Sonje Center）。這座私人美術館自1998年創立以來，一直是首爾藝術機構中最具影響力的存在之一。我們要看的是阿根廷裔秘魯藝術家Adrián Villar Rojas的一場末世氣息濃重的裝置展，觀眾需分時段入場。排隊間隙，街道上人流不斷穿梭，本地人與游客混雜，有人身著韓服，這種色彩飽滿、裙擺如倒置玻璃花般蓬起的傳統服飾在城市中格外醒目。有的本地人在拍攝婚紗照，姿態莊重而柔和；游客往往穿著租借的韓服，“某種程度上，是因為這一帶的商家會給予穿韓服的人折扣。”Patrick Lee說。

Bar Cham的內景和工作人員們。

但更重要的是另一種理由——韓國文化在世界的傳播。“我們很幸運，生活在一個重視自身文化的社會。”Patrick Lee說。如今，韓國文化正在被世界越來越多地看見。你很可能在過去一周，甚至就在今天，已經與它擦肩而過。小孩可能正跟著《K-POP：獵魔女團》的音樂起舞。即便在首播4年之后，《魷魚游戲》仍保持著Netflix全球觀看量最高劇集的地位。周邊的人也許開始學習韓文，只為更細致地理解韓劇；熱門榜單上的護膚品中，很多來自韓國；世界各地的餐廳也開始使用韓式辣椒醬，這種濃稠的醬料已經成為韓國料理的基礎風味之一。與此同時，弗里茲（Frieze）這一長期在紐約、洛杉磯與倫敦舉辦的重要當代藝術博覽會，于2022年正式落地首爾，成為國際當代藝術體系的重要延伸。韓國文學的影響力也在攀升，其中包括202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的作品。這種現象被稱為“韓流”，它正吸引越來越多的人踏上前往韓國的旅程，尤其是首爾。

首爾圣水洞建筑與街景。

然而，這一切并非始終如此。在20世紀80年代，對我這樣一位韓裔美國作家而言，想要找到英語寫作的韓國創作者的文學作品也曾是一件困難的事。那么，這場翻天覆地的轉變究竟從何而來？

一方面，由于韓國國土面積相對有限，國內市場規模也相應受限。“變化很多，競爭也非常激烈。也許正因為如此，旅行者才會覺得這里如此充滿活力與吸引力。”米其林星級廚師姜珉求說。他是首爾最受贊譽、最具創造力的餐廳之一Mingles的主理人，并因其在推廣韓國飲食文化方面的貢獻而廣受認可。我們隨后在首爾江南區一家名為漢城刀削面（Hansung kalguksu）的餐廳共進午餐，這是一家主打刀削面的樸素餐館，卻是他常來的地方。他點了一桌慷慨的盛宴，即便我早已習慣韓國餐桌上鋪陳開的主食與豐富的小菜，也難以逐一品嘗。食物仍在不斷增加，服務生又端來一盤刀削面與章魚，浸在濃郁、奶油般柔滑的辣椒醬中。辣意、甜味與海鮮的鮮明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近乎飽和的味覺體驗。午餐后，姜珉求與我前往京東市場——他最常采購食材的地方之一。這里完全是露天市場，攤位一字排開，專門售賣各種發酵過的醬料——濃烈、厚重、帶有強烈韓國傳統調味體系的氣味。攤販們高聲招呼我們試吃，即使在冬日寒冷的空氣中，聲音依舊熱烈而帶著笑意。顯然，其中不少人與姜珉求早已熟識。

京東市場里賣醬的攤位。

我隨后穿行于首爾街道，前往Leeum美術館，這座美術館在一片微微起伏的坡地上，坐落在首爾一個極具藝術密度且極具審美張力的區域。盡管我長期癡迷于Leeum美術館出色的韓國陶瓷收藏，但此行的目的是觀看一場大型回顧展——韓國重要雕塑家李昢的作品展。我一直對她的創作深感敬意。展覽的呈現超出了我原本已經相當高的期待。從大型鏡面裝置，到宛如未來殘骸般的巨型金屬飛行器，作品橫跨數十年創作軌跡，在同一空間中交匯。她的許多雕塑都指向韓國復雜歷史中的艱難經驗，但展廳的氛圍出人意料得輕盈而生動。孩子們仰著頭站在作品前，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驚嘆的天真，他們被這些巨大而耀眼的形式完全吸引。

Kukje Gallery。

首爾城市天際線。

在過去的一個世紀里，這個國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走在首爾的路上，隨處可見的歷史痕跡以另一種方式持續存在，甚至與仍然矗立的建筑一樣清晰可感。就像是景福宮，這座壯麗而宏偉的王宮始建于1395年，卻在16世紀被徹底焚毀。其后重建，又在20世紀初被破壞，隨后再度修復。層層毀滅與重生并未削弱它的美，反而使這座王宮呈現出一種更加復雜、近乎沉靜的尊嚴。

位于韓國首爾的昌德宮。

這種歷史性的失落，在某種程度上解釋了韓國人希望將自身文化推向世界的強烈愿望，而這種愿望早已上升至國家層面。“韓流”的一部分根源，是1998年以來韓國政府持續推動文化投入，將藝術、電影、音樂、電視以及飲食文化系統性地帶向世界。它并不僅僅關乎經濟收益，更深層的是一種情感結構：一個反復經歷“幾乎失去一切”的民族所產生的集體意志，是一種希望確保這種失去不再發生的執念。當我說“他們”的時候，其實也包括“我們”。因為這同樣構成了驅動我的力量，也驅動我所認識的許多韓國人，無論是生活在我出生的首爾，還是如今生活在舊金山。我希望能夠回應那些在我之前為我鋪路的人，并為后來者打開更多可能。正如姜珉求所說，當我問及他對未來的期待時，他回答：“我們父母那一代為我們作出了犧牲，所以我希望為他人鋪一條路。”

韓國男團RIIZE的街頭廣告畫面。

首爾圣水洞如今聚集著大量年輕人，這一片曾經的工業區，如今已轉型為首爾最具活力的潮流街區之一，周末甚至會限制車輛通行，以緩解過度擁擠的街流。這里有一個由200個亮藍色集裝箱搭建而成的臨時購物空間，據稱是全球同類結構中規模最大的；一座舊米廠被改造為咖啡館與展覽空間；街區內部的景觀不斷被重寫，呈現出一種持續生成的城市實驗。我來這里，是為了見河智苑，她在韓國演藝界活躍20余年，同時也是藝術家、護膚品牌Pouch24的創始人。

我第一次認識她是在2010年爆火的韓劇《秘密花園》中。我們在圣水洞漫步，走進城市中隨處可見的拍照亭，試戴夸張的帽子與塑料眼鏡；在韓貞仙年糕店吃著柔軟細膩的草莓味甜點。一路上，不斷有人朝她投來目光，彼此輕聲示意，然后舉起手機拍照。有一個年輕人已經悄悄跟在我們身后有一會兒，一直在從后方偷偷拍照。終于，他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突然跑上前來，用韓語略帶慌亂地說了一句：“你真的太美了。”說完，他便匆匆離開了。

河智苑與她的藝術作品和工作室內的顏料與創作痕跡。

當我們談起韓流時，河智苑提到了看似日常卻深刻的背景：人們工作的強度極高。雖然情況正在慢慢改變，但韓國的教育體系仍以高壓著稱。她認為，正是在這樣的壓力之下，韓國的藝術家與表演者往往更容易將情感全然傾注到自己的創作之中。“這種情感上的真實與強度也許正是它能夠與觀眾產生連接的原因。”

首爾清潭洞的Alice Cheongdam酒吧。

韓國人不僅會拼命工作，也同樣懂得盡情享受生活。我前往江南，在一家酒吧與朋友會面。首爾很大，地鐵車程漫長而擁擠，卻出奇地安靜平和。沒有人大聲交談，也沒有人外放音樂，仿佛一種無形的默契維系著秩序。第一站是Alice Cheongdam，它是一家以Lewis Carroll筆下世界為靈感打造的地下酒吧。空間的入口極為隱秘，我點了一杯色澤清透的雞尾酒——接骨木花、伏特加與蘆薈調和出的淡綠色液體，輕盈卻精致。隨后，我們轉往聲名斐然的Zest，這是一家強調可持續理念的酒吧，以本地食材為基礎調制出一系列令人難忘的雞尾酒。我和朋友也順勢加入一種夸張卻再尋常不過的夜生活儀式——所謂“續攤文化”。“一攤、二攤、三攤”，每一攤都是夜晚的延續。像許多韓國人一樣，我把夜晚的終點留給了汗蒸房，就是附近的Prima Spa。我在洛杉磯一個以韓裔社區為主的區域長大，汗蒸房對我而言并不陌生，但這一家帶著某種近乎伊甸園般的舒適與安逸。讓我想起Patrick Lee說過的一句話：“韓國的藝術與文化并非一夜之間出現的。”在海外，人們或許容易產生這樣的印象，但現實是，越來越多的人正在重新看到這里持續繁盛的文化。

位于圣水洞的Neungdong Minari餐廳。

韓國首爾圣水洞街區一景。

第二天清晨，我前往仁寺洞一處建在坡地上的韓屋，去見Lucia Cho。她領導著火堯（Hwayo）—— 一家專注于高端燒酒的品牌。她的工作橫跨陶瓷、餐飲等多個領域，對于當下韓國文化的全球熱度，她有著更為長遠的思考：“我們需要思考，這種流行能夠持續多久、它為何流行，以及我們究竟為什么想要被喜歡。”前一晚，冬天的第一場雪悄然落下。此刻，我眼前是一片令人目眩的景象——覆著白雪的韓式屋頂層層鋪展，低緩起伏的瓦檐線條，延伸至遠處閃耀的高樓立面，交織成一幅幾乎完美的城市圖景。陽光傾瀉而下，在屋頂與玻璃之間反射、碎裂、流動。記住這一刻，我在心里試圖留住這種強烈的感受。因為無論在首爾之外的世界中可以拼湊出多少關于“韓國”的片段，都無法替代真正身處此地的體驗。

SEOUL SEARCHING

首爾城市指南

江南區

Mingles

姜珉求的標志性餐廳，將傳統與創新技法及全球風味相融合。豐富的韓國酒類搭配貫穿整套菜單，而招牌甜點則匯集了韓國料理中三種經典“醬”—— 姜珉求在其著作《醬》中將其視為韓國飲食的靈魂。

碧帝排骨（清潭店）

Byeokje Galbi Cheongdam

江南區附近我最愛的韓式烤肉餐廳之一，主打頂級韓牛。雪花紋理分明的西冷與腌制排骨尤為出色，平壤風格冷蕎麥面同樣值得一試，記得為酪乳冰激凌留出空間。

漢城刀削面

Hansung kalguksu

提供極具水準的刀削面湯，以及辣醬章魚、牡蠣西葫蘆煎餅和牛胸肉等地道料理。

Zest

以本地食材為靈感調制雞尾酒（推薦Daiquiri No.6 與氣泡感十足的Men-Ge Mule）。

Alice Cheongdam

一家以《愛麗絲夢游仙境》為主題的地下酒吧。

Prima Spa

在首爾，夜晚往往漫長，人們常常從酒吧一路轉場到汗蒸房。這里是其中頗具人氣的一處。

首爾同樣是護膚目的地：雪花秀旗艦店匯集眾多高端護膚品牌，并設有優質水療空間；Repic Clinic提供多種前沿皮膚管理療程。

鐘路區

仁寺洞

景福宮東南方向是仁寺洞，它是一個充滿傳統韓屋的風景街區。步行范圍內聚集了眾多美術館、畫廊、餐廳與茶館。推薦藝術空間：Kukje Gallery、善宰藝術中心、國立現代美術館。

A Flower Blossom on the Rice

提供以農場有機食材為基礎的植物料理。

CCOT

以草莓刨冰聞名。

Onjium

在景福宮西側，兼具餐廳與文化研究機構，致力于復興傳統食譜。

Bar Cham

坐落在韓屋之中，以傳統酒與本土原料調酒。

Ilsangyeoback

一家精選陶瓷店。

Fritz Coffee店內的甜點，這家咖啡品牌亦為Mingles主廚姜珉求的餐廳供應咖啡。

其他地區

圣水洞是一個充滿活力的街區，聚集精品店、咖啡館與年輕人群。首爾林在櫻花季與秋季銀杏金黃時尤為迷人。我最喜歡的餃子湯在Amamri，是一家由一位女性經營的小店，位于首爾林2街13號（13 Seoulsup 2-gil） ，不太容易找到，但值得一試。鷺梁津水產市場位于鷺梁津，可逛、可吃或兩者兼得。漢南洞適合購物，同時也值得花時間造訪Leeum美術館。周邊其他畫廊還有立木畫廊（Lehmann Maupin）、佩斯畫廊。

梨泰院區域，Hit Coffee Roasters適合咖啡或雞尾酒小憩。Mr Ahn's Craft Makgeolli“伴酒餐廳”，料理專為搭配馬格利米酒設計，這種米酒口感細膩、帶氣泡。

Alice Cheongdam酒吧的調酒師。

WHERE TO SLEEP

住宿推薦

首爾江南朝昕至臻豪華精選酒店

Josun Palace a Luxury Collection Hotel Seoul Gangnam

位于江南的36層高樓，綠金色調的藝術空間充滿電影感。可由禮賓部預訂城中熱門餐廳，其米其林星級餐廳Eatanic Garden尤為

出色。

首爾柏悅酒店

Park Hyatt Seoul

帶有斯堪的納維亞與禪意風格，空間通透、材質克制，讓人在城市節奏中得以喘息。

首爾明洞Moxy酒店

Moxy Seoul Myeongdong

位于熱鬧的明洞，是輕便型住宿之選，提供適合多人入住的上下鋪房型。

首爾威斯汀朝昕酒店

The Westin Josun Seoul

地理位置優越，靠近德壽宮與景福宮，設施完善：舒適床品、健身房、泳池與中西式自助餐一應俱全。

在首爾推薦使用Kakao Map進行導航，餐廳與酒吧預訂可使用App Catch Table。

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劉莊

撰文／R. O. Kwon

攝影／Oliver Pilcher

翻譯／Leo

藝術作品來自／HEATHERWICK STUDIO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