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作為整個職業生涯幾乎都與戶口分離，戶口對我已經沒有一毛錢關系一分錢作用的老北漂，聽到“戶籍制取消”幾字，心里仍不免動了一下。

說的是5月22日國務院印發的《關于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務的實施意見》，重規疊矩的行文，翻譯過來就是：以后的公共服務“隨人走”，其主要目的，是為了解決流動人口們，在“常住地”面臨的“急難愁盼”問題。

這是在國家層面，首次就“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務的專門性指導意見。文件明確，要?逐步消除“基本公共服務享有資格與戶籍的綁定?”，促進沒有落戶的常住人口，與有戶口的人，在公共服務上享有同等待遇。

總之一句話，就是平等與公平。

具體下來有4項，將在1-2年內逐步納入保障范圍：

1. 住房保障：將穩定就業居住的未落戶常住人口家庭，納入公租房保障范圍。穩定就業居住，就是你得待滿一定年限，得有社保；

2. 住房公積金：允許靈活就業人員，在就業地繳存和使用住房公積金。

3.隨遷子女教育：在義務教育全面保障基礎上，逐步將學前教育、高中階段教育納入常住地公共服務范圍。

4.兜底保障：逐步將未落戶常住人口，納入常住地兒童關愛、養老助老、社會救助、扶殘助殘范圍。

其中的第一、第二項，前些年各大城市的限購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現在房價掉了，房子賣不出去了，再限制已經沒有意義了；公租房也好、公積金也好，也不需要里外分那么清，有人租有人用就很好了。

第四項的“兜底保障”，將隨人口結構變化，作用和意義越發顯現。

而影響最大、最讓人心酸的是第三項。這些年，我聽到過的無數外地孩子無法在常住城市入學的、悲傷的故事：有把孩子送回老家，導致孩子無法適應，最終抑郁的；有妻子離職回老家陪孩子，頂梁柱丈夫突遭下崗全家陷入窮困的；有高知中產因孩子上不了學，蹲在路邊痛哭，最終只能無奈全家移民的.......不勝枚舉。

02

回溯中國的戶籍制度，其最早起源于商周時期。

商代出現“登人”人口記錄；周朝正式形成戶籍登記，用于稽查戶口、征收賦稅和調派徭役；春秋時期發展為書社制度，25家為社，將戶口記錄在版圖之上。這是戶稽制度的雛形。

戰國時期，商鞅變法后秦國推行什伍連坐制，將戶籍管理與軍事編組結合；秦統一后建立“黔首自實田”，把田畝信息與戶籍綁定，奠定了戶籍與土地結合的基礎框架。

漢代確立三年一造冊的“大比”制度，形成“人口、土地、賦役”合一的冊籍體系；隋唐推行手實申報與團貌核查，劃分九等戶征稅；唐代的兩稅法相對開明，其打破了人丁與土地的強制綁定，允許外地客戶就地落籍，體系逐漸完備。

宋代按有無土地劃分主戶、客戶，設立五等丁產簿，推行保甲制；明代建立黃冊（戶籍）與魚鱗冊（地籍）并行體系，每十年修訂一次戶籍數據；清代推行攤丁入地，實現戶籍與賦役脫鉤，最終以保甲系統作為人口統計基礎，完成了戶籍制度從賦役管理向人口登記的轉型。

新中國成立后，戶籍制度經歷了幾次變革：

現代制度奠基：1951年公安部頒布《城市戶口管理暫行條例》，統一了全國城市戶口登記，這是新中國第一部戶籍法規；1955年國務院發布指示，統一全國城鄉的戶口登記工作。

二元結構確立：1958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戶口登記條例》，首次明確劃分“農業戶口”與“非農業戶口”二元戶籍結構，嚴格限制城鄉人口流動，這個格局延續了近半個世紀，直到改開前夕。

逐步放松管控：1984年國務院允許農民自理口糧進入集鎮落戶，戶籍管控開始松動；1985年實施居民身份證制度，完善暫住人口管理；之后逐步放開小城鎮落戶，解決了新生嬰兒隨父落戶、夫妻分居、老人投靠等突出問題。

深化改革階段：2014年國務院發布改革意見，全面取消農業與非農業戶口劃分，統一登記為居民戶口，全面實施居住證制度；2016年放寬除超大城市外的落戶限制，建立積分落戶制度；2024年公安部推行常住地登記制度，全面放寬城區300萬以下人口城市落戶限制，推進戶籍類證明跨省通辦等便民服務，目前改革仍在持續深化。

戶籍制度，既有歷史層面的正向作用，也在城鎮化進程中，留下了“結構性”的挑戰。

在低發展水平階段，戶籍制度可以避免人口無序流動，維持了城鄉秩序穩定。新中國成立初期物資匱乏，戶籍管控保障了城鎮商品糧與工業原料供給，快速支撐起工業化體系，穩定社會秩序；同時嚴密的戶籍登記，也為人口統計、社會治理提供了核心數據，為公共服務分配提供依據。

但長期的城鄉二元戶籍，綁定了不同的福利權益，導致公共資源分配不公、差距明顯，也阻礙了城鄉流動；嚴格的落戶限制，也讓大量進城農民工，無法獲得城鎮戶籍與平等公共服務，抑制了消費與內需；在勞動力跨區域流動常態化的當下，原有的制度設計，也不利于資源優化配置，增加了流動人口的辦事成本。

還有一點，戶口限制形成的不平等，還嚴重影響了年輕人的婚戀觀。

03

本次政策調整，主要有三大因素驅動：

一是城鎮化需要：目前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已達67.7%，但戶籍人口城鎮化率僅為51.2%，兩者相差，對應約2.5億"人戶分離"的未落戶常住人口。這種"半城鎮化"狀態，制約了城鎮化質量的提升；

二是釋放內需：也抑制了無戶口人群的消費意愿和欲望，通過均等化基本公共服務，可以穩定這部分群體的情緒，據說可以釋放約萬億級的消費潛力。
三是應對人口結構變化：隨著人口老齡化的加速，老年人越來越多，這就要求勞動力資源在全國范圍內更自由地、市場化配置。這種情況下，只有打破公共服務的戶籍壁壘，才能有效提高勞動力的靈活性和效率。

另外，科技發展，已經讓不少人不用固定在一個城市上班，換地方生活越來越常見，戶口意義會逐漸喪失，這就逼著政府把戶口綁定的福利慢慢松開：以后你不管戶口在哪，只要在這個城市住，就能在這里上學、看病，享受同等福利，不用再因為戶口受委屈。

再者，往后戶口也不會只往城里擠，一些開明的地區，不少年輕人開始往鄉村走，到鄉下去生活創業。據說現在一些農村地區的戶口，反而變得金貴了。

所以回到標題，“戶籍制全面取消”是不現實的，至少一線大城市很難施行，但變得越來越不重要，則正在成為事實。

記得很多年前，有篇叫《狗日的戶口》文章火遍全網，主打一個“我‘暫住’在自己花錢購買的房子里”，可能因情緒化太濃，不知怎么就看不見了。

長期推行的制度，怎么能隨便吐槽呢是吧？很多擁有大城市戶口的本地人，還覺得外地人來添亂呢。早年打車，經常碰到有本地司機憤憤指責，弄得我這個外地人如坐針氈，有次忍不住半路就怒叫停車......這些年這樣的事再沒碰到過。

本地人和外地人，終于成為親密的群眾了。

只是，離開我的戶口N多年，白云蒼狗，半生已過，我很想念她：

（歌詞）那一年離開故鄉，把戶口默默地寄放，總想著哪一天混出頭了，再把戶口遷到身邊。

離開后一晃經年，南來北往像轉圈圈，找不到安放靈魂的春夜，也失了遷移戶口的執念。

我的戶口，我時常想起她，不知她是否還有紙的身子，或者已化成冰冷的數字。不知今生還能否重逢，時光荏苒，如潮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