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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汪魯兵
八十年代的夏天,陽光是鍍了聲響的。蟬鳴是永不疲倦的背景音,空氣被曬得發燙,路面蒸騰起一陣陣晃眼的熱浪。那時的暑假,是屬于斗雞、打撇撇、彈玻璃球、跳房子的。直到有個聲音的到來,才會讓一切瞬間凝滯——一個騎著“二八大杠”的身影,由遠及近,拖著長長的、充滿魔力的吆喝:
“賣冰棒——哪個要吃冰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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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一把鑰匙,“嘩啦”一下擰開所有孩子的渴望。我們一窩蜂圍上去,眼睛緊盯著他車后座那個神秘的木箱。有說要買冰棒的,他便慢悠悠地停穩,掀開厚重的棉絮,一股帶著甜味的白色冷氣“呼”地竄出。那一刻,那木箱便是藏著整個北極的寶庫。綠豆的、赤豆的、奶油的冰棒,用簡陋的油紙包著,遞到手里是沉甸甸的涼。一口下去,冰碴在舌尖炸開,滿世界的暑氣仿佛都“嘶”地一聲退潮了。那種滿足,是能一直涼到心尖尖上的。我們有時吃一根不解饞,還要吃第二根、第三根,大人們也基本能滿足我們的愿望。
一次、二次、三次,看得多了,一個念頭在我心里便像春汛時的野草,攔不住地瘋長:我為什么不能自己去賣冰棒呢?因為我們村離縣城比較近,交通也便利,我經常騎著自行車進城,對縣城比較熟悉。
這個大膽的想法,竟得到了父親毫無保留的支持。他翻出一個木板箱,用麻繩和鐵絲,結結實實地綁在我的“永久牌”自行車后座上。箱子內側,母親仔細地墊上了厚厚一層新彈的棉絮,又軟又暖,像個小搖籃。最后,父親將一張嶄新的五元鈔票遞到我手里,對我說:“給,本錢。賺了是你的,虧了算我的。”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筆“天使投資”,掌心那張紙幣的脆響,讓我第一次摸到“生計”二字,那并非書本上的鉛字,而是帶著體溫的、毛茸茸的實感。
天還沒透亮,我就上路了。箱子里空蕩蕩的,心卻滿滿當當。我推著“全副武裝”的自行車,像是護送一個莊嚴的儀式。從村里到縣城,是一條九公里長的麻順公路,我熟悉它的每一處起伏。我飛身上車,風在耳邊呼呼作響,心里噼里啪啦打著算盤:三分批,五分賣,一根凈賺兩分。一百根就是兩塊!一個暑假下來,我能賺回多少包最喜歡吃的山楂片、多少本心癢已久的小人書啊!
在縣城的老冰棒廠,我順利地用三塊錢換回了一百根冰棒。它們整整齊齊地躺在棉絮里,仿佛一百個安靜的、等待出發的士兵。我學著大人的樣子,把棉被蓋得嚴嚴實實,小心翼翼地踏上歸途,后座上傳來的那份微沉的涼意,不是負擔,而是名為“希望”的甜蜜重量。
然而,希望的重量,有時會在下坡時掙脫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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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必經的十字涼亭,有一段又長又陡的大坡。往常空車沖下,是我最愛的“飛翔”時刻。可那天,負重前行的自行車在下坡途中忽然變得輕盈——太快了,快得不對勁。我下意識地去捏車閘,手心卻只傳來軟綿綿的空虛感。
車閘失靈了!
自行車開始加速,越來越快,像一匹嗅到懸崖卻收不住蹄的驚馬。風灌滿耳朵,成了唯一的轟鳴。最可怕的是,坡底就是人聲鼎沸的集市!汗,不是熱出來的,是從骨頭縫里驚榨出來的。我死死把住龍頭,扯開嗓子,那喊聲撕裂了熱風:
“快讓開——車剎不住啦——!”
路邊的行人像被剪斷了線的木偶,驚愕地定住,又猛地彈開。世界在我眼中成了晃動模糊的虛影,只有前方不斷逼近的人群輪廓是清晰的。為了躲避,車輪狠狠碾過幾處坑洼。就在劇烈的顛簸中,我聽見身后傳來“嘭、嘭”的悶響——我的“士兵”們,我的第一批貨物,正以“奮不顧身”的姿態向身后飛濺。
那一刻,時間被拉成一根即將崩斷的絲。直到慣性被一段上坡路耗盡,我才渾身濕透地從車上滾落。回頭望去,路上狼藉一片,散落的、油紙破損的冰棒,像一場慘白而寂靜的雪崩。
我推著車,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準備收拾我的“敗局”。可接下來的景象,讓我愣在了原地:路邊的鄉親們,正彎著腰,將一根根撿起的冰棒,輕輕拂去塵土,遞還到我手里。
“孩子,嚇壞了吧?給,這個還能吃。”
“小心點兒啊,剛才太險了。”
“這箱得扎緊些……”
他們臉上沒有責備,只有皺起的眉頭里深鎖的關切。我捧著那些失而復得的冰棒,冰水混著淚水在掌心匯成一汪小小的、滾燙的湖。我想請他們吃,他們卻笑著擺手叮囑道:“你自己留著賣吧。”“車閘得修修,可不能再這么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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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后半程,我推著車,邊走邊賣。車閘壞了,但吆喝聲必須比車輪更早抵達前方。我把車推到金黃的稻田邊,把沁涼的慰藉送到忙著收割稻谷、滿身汗水的農人手里。看著他們瞇起眼,長長地“嘶——”一聲,任那冰涼的甜潤從喉頭滑下,那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上綻開的舒展笑容,我第一次感受到,我的“生意”里,原來流動著比糖水更稠的溫情。
等賣到我們村里,也就剩下十幾根了,我給玩伴們一人一根,剩下的讓家人都消滅了。當母親也笑著咬下一口,說“我兒賣的,就是甜”時,所有驚險與疲憊都化作了蜜,徑直淌進了心底最軟的那處。盤算下來,除卻顛壞的幾根,竟沒有賠本,還賺了幾角錢。那不是錢,那是一枚被汗水浸透、又被善意擦亮的銅制勛章,是世界頒給我這小小勇士的首次嘉獎。
當晚,父親在昏黃的燈下,一言不發地修好了車閘,又給箱子加了一把小鎖。他粗糙的大手每一次用力的擰動,都像在將一份沉甸甸的安心,鉚進我的骨子里。
第二天,我又出發了。坡還是那個坡,但風里多了一絲謹慎的味道。吆喝聲從膽怯變得嘹亮,算賬從生疏變得利落。那個暑假,我的車輪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著從家到縣城的九公里。最后,我不僅將父親那五塊錢的“風險投資”連本帶利還上,還攢下了一筆屬于自己的、三十多元的“巨款”。
那一箱箱冰棒,最終融化的不只是糖水和冰碴。它兌換出了一個少年對世界莽撞的試探,世界回贈他以有驚無險的寬容;它結晶出了最初的商業啟蒙,讓我懂得本金、利潤與風險;它夯實了汗水換來的尊嚴,那自己掙來學費和零花錢的踏實感,是任何饋贈都無法比擬的成年禮。
如今,冰棒的滋味早已無限豐富,但那口質樸的、帶著冰碴的甜,和那個在失控的自行車上嘶喊的夏日正午,依然會在某個悶熱的午后悄然襲來,記憶猶新,膽顫心驚,卻又最終化作一片溫暖如春的底色。它封存在我的生命里,讓我往后的每一步,在起落之間,總能尋到一份源自那個夏天的、堅實的涼意與甜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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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汪魯兵,曾用名汪魯斌,湖北省麻城市人,北京市東城區作家協會會員,現定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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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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