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盛畈村口,曾屹立著一棵皂莢樹。沒有人說得清它是什么時候種下的,老輩人說,他們的爹爹小時候,樹就在了。三個人合抱才能圍住,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夏天曬不著,雨天淋不著。樹底下幾塊青石板,被幾代人的屁股磨得油光水滑。開會乘涼、家長里短、兒女親事,都在這里。皂莢樹是村子的魂,它在,村子人的心就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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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月,農村日子緊巴,皂莢樹就成了大自然的恩賜。秋天皂莢熟透,猶如一個個巨大的扁豆,風一吹,噼里啪啦落下來。撿回去泡水捶打,便是上好的洗滌之物。全村三百來口人,一年到頭基本不用買肥皂或洗衣粉,省下的錢,能多買幾斤鹽、幾尺布。多余的皂莢,有的人家提到收購站去賣。我初中以前的學費,大多就是靠那一顆顆皂莢換來的。可以說,那棵樹供我讀了書。皂莢樹從不言語,卻把一切都給了我們。
幾年前,那棵枯了心的皂莢樹,一場大風,它倒了。可在我心里,它從來沒倒過。每次探親回村走到那個位置,我還會偏一下頭,往那個空蕩蕩的方向看一眼。樹不在了,可那個位置還在。那個空蕩蕩的位置,比一棵活著的樹更能說明什么——說明有些東西,雖倒下了,可還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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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畈村還有一個人,也像這棵樹。他叫盛逢勝,我們自家人,長我兩輩,我喊他逢勝爹爹。他個子高,一米七八,在我們村算大個子,偏瘦,晚年更加干瘦。他說話聲音輕輕的,臉上總是掛著淡淡的笑,從沒見過他發火。可就是這么一個人,二十出頭就當上村長,一當累積就是四十年。七十多歲了,還在當。全縣找不出第二個。有人跟他說破了紀錄,他擺擺手:“啥紀錄不紀錄的,就是年頭熬得久點。”
四十年,一萬四千六百天。一個農民,沒有品級,沒有俸祿,前二十年基本白干。可他肩上挑著盛昄村三百多口人的吃飯問題,一千多畝地的種和收。上頭千條線、下面一根針——種糧交稅、計劃生育、鄰里糾紛、水利建設、道路維修,每一件事最后都要落到他頭上。他不是官,可村里的大事小情都來找他;他不拿工資,可他比拿工資的人操的心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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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勝爹爹就是那根針。任你怎么拽,他不斷;任你怎么磨,他不彎。我小時候見他在田埂上走,扛著一面紅旗,腰桿筆直,步子不快不慢。他看田從不走馬觀花,蹲下來抓一把土,捏一捏,聞一聞。他說:“土好,莊稼才能好。”他不識字,可他認得土。盛畈村一千多畝地,哪塊地肥哪塊地瘦、哪塊地愛澇哪塊地愛旱,他都如數家珍。皂莢樹把一切都給了村里人,逢勝爹爹也是。三年困難時期,上面催交公糧。他把隊委會的人叫到皂莢樹下,說:“先國家,后集體,再個人。”最好的谷子全交了公糧,倉庫見了底。每人每天只能攤上幾兩糧。他帶著人到處想辦法,用農家肥換過紅薯干,軟磨硬泡要過返銷糧。三年自然災害時期,糧食不夠,還摻野菜、摻樹皮。
他自己家里,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他老伴曹婆婆心疼他,往他碗里多撈了幾粒米。他看見了,又倒回鍋里:“勻著吃。”就三個字。聲音不大,語氣不重,可曹婆婆的眼淚掉了下來。那幾年,盛畈村三百多口人,沒有一個出門討飯的,也沒有餓死過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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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莢樹供我們讀書,逢勝爹爹也想著孩子。村里的小學破得不像樣子,隊里沒錢,他組織三十多個手藝人,管飯不拿錢,干了近三個月,把學校修葺一新。孩子們不用跑遠路了,在新教室里讀書,聲音脆生生的,像春天剛冒頭的麥苗。他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有人看見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皂莢樹年年落果,從不吝嗇。逢勝爹爹也是一樣,從不算計。
改革開放了,他又帶著大家辦廠、走出去。磨山的石頭、澴河的沙子,鐵路和國道就在村邊上。采石廠開了,河沙廠開了,搬運隊、建筑隊拉起來了。盛畈村富了,80年代初,一半以上人家成了“萬元戶”。有人說是盛昄村風水好,他笑笑:“風水再好,也得有人。”
可他心里最惦記的,還是那些最窮的人。余木茍很小就成了孤兒,窮得叮當響。逢勝爹爹把他安排到采石廠,手把手教他放炮、破石。余木茍到了50多歲,干重活吃力,逢勝爹爹協調他到集市去維護秩序。
盛逢云是五保戶,一輩子沒結過婚。逢勝爹爹隔三差五去看他,送米送面。盛逢云走的那天,是逢勝爹爹給他擦的身子、穿的壽衣。有人問:“你一個村長,怎么干這個?”他說:“他是盛畈村的人。”就這一句。聲音不大,可說得人心頭一熱。
皂莢樹站著的時候,為全村人遮蔭;倒了,還能燒火取暖。逢勝爹爹也是。到了九十年代末,他做了一件讓人想不通的事——把采石廠和河沙廠關了。磨山開禿了,澴河挖渾了,年輕人也被困住了。他一家一戶去說:“錢這東西,夠花就行。山毀了,水臭了,花多少錢都買不回來。”六十好幾的人,扛著鋤頭上磨山和澴河河床種樹,一個春天種了三千多棵。手心磨破了,一聲沒吭。
現在那些樹都活了。磨山綠了,澴河清了。風吹過來,滿山兩岸松濤,比當年開山放炮和澴河拉沙的聲音好聽多了。
二〇二五年春節,我最后一次去看他。他已下不了床,一米七八的大個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他攥著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瘦了。在外面不容易。”又攥緊了一些:“你在外頭幾十年,我就惦記了幾十年。”
走的時候,我掏出兩百塊錢塞給他。他推回來:“我不用錢。你在外頭處處要用錢,別管我了。”我趁他不注意壓在枕頭底下。走到門口,聽見他在身后說:“明年還回來啊。”
我說:“回。”
2025年7月,逢勝爹爹走了。
聽送葬的鄉親講,出殯那天落著小雨,送行隊伍走在前面的捧著一個花圈,上頭寫著:“四十年村官無官無品,一輩子為民有德有恩。”鄉親們走過他修的路、架的橋、修繕的學校,走到磨山腳下。幾百人的隊伍,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雨沙沙地落。
他種的松樹已成林了。風從山上、河里的樹林吹出來,松濤一陣一陣的,像是在念著什么。
我忽然想起了村口那棵倒下的皂莢樹。
它們太像了。皂莢樹站著,為全村人遮風擋雨;皂莢樹倒了,根還扎在土里,養分還在。逢勝爹爹活著,是盛畈村的魂;逢勝爹爹走了,魂還在。皂莢樹從不言語,可它做了什么,村里人都記得。逢勝爹爹也不言語,四十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長在了盛畈村的土地上——路是他修的,橋是他架的,學校是他蓋的,山上河里的樹是他種的,那些走出去的年輕人是他推出去的。
四十年,一萬四千六百天。每一天,他都在想盛畈村的事,都在管盛畈村的人。他不是官,可他比許多官更像官——不是權力的官,是責任的官,是良心的官。他的一生,就像村口那棵皂莢樹:生而為眾,死而不朽。不求人知,但求無愧;不爭不搶,卻能撐起一片天。
在廣袤的鄉土中國,有多少這樣的皂莢樹?有多少這樣的老村長?他們不識字,卻讀懂了這片土地;他們不擅言辭,卻用行動詮釋了什么叫堅守;他們沒有驚天動地的偉業,卻撐起了中國鄉村的脊梁。他們像皂莢樹一樣,默默無言,卻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腳下的土地和身邊的鄉親。
風從磨山上下來,吹過澴河,吹過鐵路,吹過盛畈村的每一片屋頂。那聲音,像是在說:記住了。
都記住了。
皂莢樹不在了。可它的品質,活在每一個盛畈人的心里。逢勝爹爹走了。可他的精神,像磨山上他種的松林一樣,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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