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約4000字，閱讀時長大約8分鐘

前言

四大名著，四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三國演義》寫打仗，《水滸傳》寫江湖，《西游記》寫妖怪，《紅樓夢》寫兒女情長。乍一看，八竿子打不著。

但你要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去讀原著，就會發現：這四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有一張臉反復出現。

紅臉、長須、威風凜凜，從戰場到江湖，從天庭到閨閣，哪兒都有他。緊跟著這張臉的，還有一個文士的影子，他不拿刀不使槍，卻讓所有自認為聰明的人，都得拿他來量一量自己的分量。

兩個人，一文一武，幾乎穿透了整個明清社會的文化底色。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兩位同時出現在四大名著里的神秘人物到底是誰，他們憑什么能出現在四部完全不同的書里～

紅臉美髯

先說答案：這四部大書里共同出現的那個人，是關羽。

很多人第一反應可能是，那些神仙佛祖不是到處都有嗎？但實際上，真正做到了肉身、神格和民間信仰合三為一，而且在四部書里都有實打實登場的，只有關羽一個。

關羽在文學作品里的第一筆，是羅貫中親手畫下的。《三國演義》第一回，劉備看關羽，身長九尺，胡須長二尺，臉紅得像棗，嘴唇像涂了胭脂，丹鳳眼，臥蠶眉，威風凜凜。就因為這一段長相描寫太經典了，后面幾部書在寫到關羽相關的人物時，都有了參照的模板。

到了《水滸傳》，施耐庵為了突出幾個好漢的威猛和正氣，直接把關羽當成了外貌標桿。大刀關勝出場時，書里明確寫他是關云長的嫡派子孫，長得和祖上一模一樣，也使一口青龍偃月刀。

金圣嘆批注這一回時說，寫關勝的地方處處都在模仿關羽，寫出了儒雅、豁達和忠誠。梁山上的美髯公朱仝，出場時也被描寫成長相近似關云長。

這就很說明問題了，在草莽江湖的語境里，關羽的形象已經成了忠義和武力的最高標準，綠林好漢們必須通過復刻他的樣貌，來給自己的行為正名。

到了《西游記》的神魔世界，關羽更直接完成了身份的飛躍，在天上人間都拿到了編制。第四十七回，通天河邊的老百姓為了求子，在家虔誠地供養關圣爺爺，給求來的兒子取名叫陳關保。

這說明在明代民間，關羽已經成了保境安民、甚至兼職送子的全能神明。

而在天庭之上，第五十一回，孫悟空去天宮搬救兵，在南天門碰到了馬、趙、溫、關四大元帥。這個關元帥，就是道教護法神體系里的關羽。此時的他，已經不是那個在麥城兵敗身死的凡間將領了，而是守衛天門、讓齊天大圣也要客氣拱手的顯跡大天尊。

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紅樓夢》。第五十一回，薛寶琴寫了十首懷古詩，李紈評價時很自然地提到了關夫子。她說當年上京的時候，單是關夫子的墳就見到了好幾處，關夫子一生創業都是有據可查的，怎么會有這么多墳？

這個關夫子的稱呼特別有味道。清代的時候，關羽的地位被抬高到了和孔子平起平坐的武圣高度。李紈作為一個深受儒家禮教影響的大家閨秀，用一種理性且敬畏的態度，去討論民間因為敬愛關羽而到處修衣冠冢的現象。

從一介武夫，到江湖偶像，到天庭神將，再到閨閣女子口中的夫子。關羽這尊神像在四部書里，完成了由人到神的全部演變。

詔書與香火

關羽能這么頻繁地出現在不同題材的小說里，不是小說家們坐在一起商量好的，而是明清兩代統治者用一紙紙詔令生生造出來的。

去翻正史就知道，國家對關羽的崇拜有一條非常清晰的制度演變線。

根據《明史》卷五十的記載，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在南京雞籠山下建了關公廟，當時給他定的封號還是沿用的民間俗誤，叫漢前將軍壽亭侯。

到了嘉靖十年，朝廷里的禮官覺得不對，經過嚴謹考證，認為漢壽是東漢的一個縣名，亭侯才是爵位，于是專門下詔更正為漢前將軍漢壽亭侯。

名字要糾正，祭祀規格也逐年拔高。明代規定，每年四個首月和歲末由應天府的本地官員去祭祀；五月十三這天，必須由南京太常寺的中央官員親自出面致祭。

明成祖朱棣篡位遷都北京之后，關羽的地位更關鍵了。永樂年間北京就建起了關公廟，直接被列入京師九廟之一，成了國家級的祭祀對象。成化十三年，明憲宗又在正陽門外蓋了新廟。

到了清代，這股造神運動達到了頂峰。《清史稿》卷八十四詳細記錄了這個過程。順治九年，清廷正式冊封關羽為忠義神武關圣大帝。雍正三年更進一步，追封關羽的曾祖、祖父、父親三代為公爵，在關帝廟后面專門蓋了后殿來供奉，把一年的祭祀改成了春、秋兩次大祭。

更關鍵的是，雍正還下令讓洛陽和解州的關羽后裔世襲五經博士的官職，祖祖輩輩吃國家的俸祿。

皇帝在廟堂上拼命加封，底層的市井百姓自然跟風。晚明學者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里記了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現象：當時的南北兩京，連青樓里的女子跟相好的定情發誓時，都要去拜一個叫白眉神的神仙。這個神仙長得紅臉長須、騎馬持刀，和關羽一模一樣，只是眉毛是白的、眼睛是紅的。

沈德符說，就是因為關公名氣太大、神威太盛，底層那些做皮肉生意的女子既想借關公的忠義來約束嫖客，又怕直接供奉關帝褻瀆了神明，于是私下里改頭換面，造出了這么一個似是而非的白眉神來代指關公。

顧炎武在《日知錄》里也感嘆過，說關壯繆之祠在當時遍于天下，人人都在拜關帝。

你看，從朝廷到青樓，全國上下無處不拜關公。寫小說的文人們動筆時，自然就把關羽寫進了書里。不管是孫悟空在南天門碰到的神將，還是賈府門外香火旺盛的關帝廟，都是當時社會現實的直接投影。

智慧標桿在書頁間的投影

如果說關羽是以紅臉美髯的實體形象，作為一條明線貫穿了四大名著，那么在四部書的字里行間，還藏著另一位不點香火的暗神。

這個名字，在《三國演義》里是智謀的標桿，在《水滸傳》里是軍師的脊梁，在《西游記》里是規勸頑劣的藥石，在《紅樓夢》里則是閨閣運籌和命運起落的密碼。

他就是漢代留侯，張良。

《三國演義》第三十六回，徐庶走馬薦諸葛，對劉備說：如果能得到諸葛亮，那就跟周朝得到姜子牙、漢朝得到張良一樣。羅貫中筆下的諸葛亮已經是近乎妖異的智慧化身了，但要形容他的才華，依然要拿張良來對比。張良在這個世界里，是謀士們渴望企及的最高山峰。

《水滸傳》第十四回，號稱神機軍師的朱武出場時，原著里有一首贊詩，直接寫他智可張良比，才將范蠡欺。梁山一百單八將里，吳用是名義上的大軍師，但施耐庵塑造朱武這個通曉陣法的智多星時，還是毫不猶豫地借用了張良作為智慧的度量衡。

如果說前兩部書提到張良還只是文人慣用的修辭手法，那在《西游記》第十四回里，張良則直接成了拯救主角靈魂的藥石。

孫悟空剛從五指山下出來，打死了幾個攔路搶劫的強盜，被唐僧嘮叨了幾句，一氣之下扔下師父跑了，一路跑到東海龍宮。東海龍王為了勸他回去，指著龍宮墻上掛的一幅畫，給他講了圯橋三進履的故事。

龍王說，畫面上的老人是黃石公，地上的青年是張良。黃石公故意把鞋扔到橋下，讓張良去撿。張良一點都沒驕傲怠慢，三次下去把鞋撿起來，還恭恭敬敬地給老人穿上。黃石公敬佩他的勤謹，方才在夜里傳授天書，讓他后來扶持了漢室江山。講完故事，龍王告訴孫悟空，不保唐僧、不肯受教誨的話，終究只是個妖仙，成不了正果。

孫悟空聽完，在座位上半天沒說話。劉一明在《西游原旨》里評這一回說，張良在橋下給老人穿鞋是為了折服身上的傲氣，喚醒良知；龍王用這幅畫指點孫悟空，是為了收斂他的野性，引他走上正路。孫悟空的半晌不語，正是他知道自己錯了、想要改過的開始。

到這里，張良已經超越了智謀的范圍，成了一種心性修行、尊師重道的文化符號。連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都得在張良的隱忍面前低下頭來。

而在最晚成書、也最寫實的《紅樓夢》里，張良的典故在不同的角落里閃爍。第六十八回，王熙鳳在寧國府大鬧，對著尤氏哭訴：嫂子，我便是個韓信、張良，聽了你這些話，也把智謀給嚇回去了。

一個深閨大院里的潑辣婦人，撒潑打滾的時候隨口就能說出韓信、張良的名字，說明在清代社會，張良作為絕頂聰明人的代名詞已經徹底融入了日常語言，連不讀書的婦孺都耳熟能詳。

還有更深一層。寶琴那首《交趾懷古》里寫道：馬援自是功勞大，鐵笛無煩說子房。子房就是張良。脂硯齋在這一回旁邊特意寫了批注，指出薛寶琴寫的十首懷古詩并不是小女子的無病呻吟，而是整部《紅樓夢》命運走向的大綱領和大比托。

張良在功成名就之后選擇跟赤松子游歷，功遂身退，這和賈府最后大廈將傾、寶玉出家出世的結局，形成了一種特別隱秘的歷史對照。曹雪芹用子房的典故，給大觀園的繁華與幻滅寫下了最終的政治謎底。

廟堂與江湖

為什么不管是寫歷史、寫綠林、寫神仙還是寫閨閣，所有作者在需要表達忠義和智慧時，都會不約而同地指向關羽和張良？

因為在明清文人的腦海里，這兩個人就是中國傳統文武道統的兩根柱子。

明代的國家祭祀體系里，有一個非常特殊的場所叫歷代帝王廟，在北京阜成門內，是皇帝用來合祀歷代創業帝王和名臣的地方。根據《明史》卷五十的記載，洪武二十一年，朱元璋下詔定下了從祀的三十七位歷代功臣名單，供奉在帝王廟大殿東西兩邊的偏殿里。

西廡偏殿的第一位，就是留侯張良。他是國家官方認定的、歷朝謀臣里大家公認的頭一號。不管是出于對朝廷制度的尊崇，還是文人們對運籌帷幄的向往，張良都自然而然地成了寫書人筆下的精神標桿。

晚明思想家謝肇淛在《五雜俎》里評價過，說張良身處楚漢相爭的亂世，諸葛亮偏安一隅，他們做規劃的時候都能看清形勢的急迫，所以最后能反亂為治、建功立業。識時務者為俊杰，張良就是俊杰里排第一的。

這構成了四大名著作者在創作諸葛亮、吳用、甚至王熙鳳這樣聰明絕頂的人物時，能隨手寫下張良典故的文化土壤。而關羽，則在國家不斷加封和民間狂熱崇拜中，從一個會流血、會打敗仗的凡人將領，被一步步推上了神壇，成了整個明清社會在道德和武力上的雙重天花板。

亂世的時候，人們需要關羽的義來拉幫結派，梁山好漢要拜關羽；太平年月也好末世也好，從通天河邊的村民到賈府的女眷，都在關帝廟里找各自的寄托。

一文一武，一忠一智，張良和關羽就像一面鏡子的兩面，照出了那個時代人們對道德和智慧的全部想象。

老達子說

關羽和張良能同時出現在四部完全不同的小說里，不是巧合，是必然。

那個年代的人，不管你是當官的還是殺豬的，寫書的還是看書的，心里頭裝著的忠義和智慧，說到底就那幾個名字。關公代表你能信什么，張良代表你能學什么。這倆名字，就是那個時代的精神坐標系。

幾百年過去了，關帝廟的香火還在燒。只不過現在拜關公的人，多半是在求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