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
兒子來醫院接我那天，我上身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下身套著寬大的黑褲子，雙手乖巧交疊在身前，低著頭，早沒了從前管家管賬時的利索勁。
兒子上下打量我，終于滿意開口：知道錯了嗎？
我乖巧點頭，把程醫生教我的話一字不差背出來：對不起，建國，是我記性不好，才會冤枉小雅偷我的存折。我錯了，以后都不敢了。
恰到好處的糊涂我把一盆熱騰騰的泔水倒進兒子兒媳的飯碗里時，周家所有親戚都看著。
周明遠的臉，白得像墻灰。
半年前，他騙我簽下房子和存折，把我趕進漏水雜物間時，可不是這副模樣。
從醫院出來后，我變得異常慈祥。
兒媳讓我洗衣服，我連她的蕾絲內衣都手洗得干干凈凈。
錢醫生說，阿爾茨海默癥患者認知混亂，很多事不能按正常人算。
我已經三天沒折騰他們了，手好癢。
沒辦法，我只能半夜拎著沾了糞水的掃把，站在他們床頭。
兒啊，媽來給你掃掃床。
兒媳尖叫一聲，周明遠從床上滾下來，連拖鞋都沒顧上穿。
他們終于信我真糊涂了，追悔莫及。
媽，對不起，是兒子不孝。
我咧開沒戴假牙的嘴笑。
現在說這個，是不是太晚了。
周明遠來醫院接我那天，我上身穿著舊棉襖，下身套著洗白的黑褲子，雙手規矩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布鞋，早沒了從前在菜市場跟人砍價的利索勁。
他上下打量我，終于滿意開口：知道錯了嗎？
我點頭，把錢醫生教我的話一字不差背出來：對不起，明遠，是媽糊涂，才會拿菜刀嚇到小蕓。我錯了，以后都不敢了。
恰到好處的軟弱，恰到好處的害怕，連說話時的氣都壓得很輕。這副模樣，我照著樓下王老太學了很久。
果然，周明遠信了。
他抬起手，像施舍一樣拍了拍我的肩：知道錯就行。要不是你上次鬧得太難看，我也不會送你來醫院。回家以后，跟小蕓好好過日子，別再給我丟人。
我學著王老太的樣子，乖乖點頭：媽都聽你的。
周明遠臉上多了點輕松。
沒人注意到，送我出來的錢醫生把病歷夾抱得死緊。
我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病歷夾舉到胸前，像擋刀一樣。
周先生，老人家回去以后，盡量別刺激她。她現在記性不好，分不清輕重。
周明遠不耐煩：知道了。我們家又不是沒人照顧她。
錢醫生看了我一眼，話到一半停住了。
那就好。
我慢慢開口：錢醫生，你鞋帶開了。
錢醫生低頭看了一眼，鞋帶好好的。他臉色變了，轉身時撞到門框，捂著額頭走得飛快。
周明遠皺眉：你又嚇唬醫生？
我抬頭，認真問他：兒啊，我可以回家了嗎？
見我這副樣子，周明遠的火氣沒發出來。
他伸手拉開車門，聲音壓低：回去后別亂說話。房子的事，是你自己愿意給我的。存折也是你自己交出來的。親戚問起來，你就說你老了，用不著錢。
我乖乖坐進車里：我老了，用不著錢。
他滿意地關上車門。
車窗外的錢醫生站在臺階上，一直看著我。
我隔著玻璃沖他笑了笑。
他把病歷夾抱得更緊了。
回到熟悉的周家小院，我站在門口半步沒動。
李小蕓說過，這房子現在是她和周明遠的。
廚房是她的，主臥是她的，連院子里那棵我親手栽的桂花樹，也是她的。
我只是個老不死的，借住都要看臉色。
別人家的門，我怎么能隨便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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