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在二十天里,陪著女友的父親跑了三趟派出所,去了一趟云南,反復出入那片山林。他幫老人分析案情,提議出國尋人,甚至主動給警方畫路線圖。
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受害者家屬之外最傷心的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女孩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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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9日,李倩月從南京走出小區(qū)大門。監(jiān)控拍到她穿得嚴嚴實實,拖著一只行李箱,臉上沒什么表情。她沒跟室友打招呼,沒給父親發(fā)消息,就這么走了。
她22歲,剛畢業(yè),在一家服裝店做導購。手機里最后一條定位信息,停在了云南西雙版納勐海縣的一個檢查站。
三天后,父親李勝發(fā)現不對勁。電話打了上百遍,始終是關機狀態(tài)。他放下手里所有事,從老家揚州寶應趕到南京。他第一個找的人,是女兒的男朋友,洪嶠。
洪嶠25歲,南京本地人。李勝對他印象一般。他覺得這人神神秘秘的,說在一個特殊部門工作,但李勝總覺得有點假。李勝當時沒多問,只要女兒喜歡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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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接通,洪嶠說自己在忙,不方便見面。李勝就先去了女兒的學校,問了同學和室友,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他又去了她打工的服裝店,店長說她好幾天沒來上班了。
第二天,洪嶠主動打過來,語氣聽起來很著急。他說自己和倩月大吵了一架,說她偷走了他五萬塊錢,拉著行李箱離家出走了。
李勝聽完心里咯噔一下。女兒就算再任性,從小到大都沒拿過別人一分錢。但他沒表露出懷疑,說錢肯定會還他,先把人找到再說。
當天下午,洪嶠陪李勝去了派出所。
警方調監(jiān)控發(fā)現,7月9日上午,李倩月獨自離開小區(qū),沒有被人脅迫的跡象。之后先飛到昆明,當晚轉機到西雙版納,然后坐車到了勐海縣。晚上九點多通過興海檢查站,之后——沒了。
一個22歲女孩,在邊境縣城徹底消失了。
李勝夫婦火速趕往勐海,洪嶠也隨同前往。到了當地,洪嶠比誰都積極。他幫李勝打印尋人啟事,到處張貼。他陪老人去公安局做筆錄,主動說倩月最近情緒不穩(wěn)定,可能賭氣偷渡去了緬甸。他甚至建議李勝辦護照,去緬甸那邊找找。
李勝當時覺得,這小伙子夠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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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洪嶠每一次出現在案發(fā)現場,都在確認一件事——尸體有沒有被發(fā)現。
他自然不會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為了偽裝自己,做好了充分的不在場證明。7月9日那天,洪嶠人在南京,用大把的聊天記錄、消費記錄、監(jiān)控畫面來證明自己從未離開南京一步。
但他沒去云南,卻遙控指揮了兩個遠在云南的“粉絲”——張晨光和曹澤青。
張晨光是江蘇宿遷人;曹澤青是南京本地人。兩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都是洪嶠的“粉絲”。洪嶠在他們面前是什么形象?是國家特工,上過戰(zhàn)場,執(zhí)行過秘密任務。他連微信頭像都搞得很神秘,聊天記錄也定期刪除,說話半句真半句假。為執(zhí)行這次“任務”,他給張、曹二人起了代號,說要組建一個“特殊作戰(zhàn)分隊”。
洪嶠為什么起了殺心?說起來很荒唐。
兩人交往才一個月。2020年跨年夜,洪嶠喊了一幫朋友到家里。
零點鐘聲快響的時候,李倩月起身去房間發(fā)了一份文件。
就這么一個動作,洪嶠當場就炸了——他覺得,在自己朋友面前,女友沒有第一時間陪他跨年,“太不給面子”。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他曾在玩真人CS時,因為李倩月中途說要回家,當場暴怒。
事后他跟朋友復盤這件事,核心就三個字——“沒面子”。
他的自尊心薄到一件小事就能刺穿。
不止一個朋友勸過他分手,但全都被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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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
2020年4月,洪嶠帶朋友去李倩月工作的服裝店樓下等她。
電話里她說五分鐘就下來,結果半小時后才匆匆跑出來。
洪嶠什么也沒說,但他后來反復跟人講:“那二十多分鐘里,她一定見了別的男人。”
他一口咬定女友和服裝店男老板之間不清不白。
李勝后來回憶,監(jiān)控拍到的當天,女兒其實一直在接待顧客。
有一次李倩月心情不好,老板只是抱了她一下表示安慰——但洪嶠把這些全部打包成“出軌”。
他對朋友說過一句話:自己的女人,必須忠貞不移,還必須對他言聽計從。
一個22歲的女孩,怎么可能滿足一個偏執(zhí)狂的所有標準?
在洪嶠的思維里,李倩月的每一步都在挑戰(zhàn)他“特工”的權威。他對“小弟們”說:李倩月甩不掉,剛分手又回來求復合,煩死了。幾乎是同一時間,張晨光站了出來,獻上了表忠心的方案:“老大,我?guī)湍惆阉龅簟!?/p>
這就是洪嶠殺人的全部動機——不是因為什么驚天動地的仇恨,僅僅是他那脆弱的男性自尊心在作祟,以及近乎病態(tài)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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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光有動機還不夠。他需要一個“正當理由”來說服自己,也說服兩個小弟動手。
他開始散播:“李倩月是境外間諜,她竊取了我的國家機密。”
他還說李倩月懷疑他“特工”身份暴露了,如果留著她,整個“組織”都有危險。
他把女友的秘密代號定為“Fox”——狡猾的狐貍。
他說要完成一次“秘密軍事處決”,這是考驗二人忠心的終極任務,完成后就能正式“加入組織”,成為一名光榮的國家編外特工。
兩個涉世未深的小伙,就這樣被一場毫無底線的荒誕劇本洗了腦。
在此之前的2020年5月,洪嶠一個人去了趟勐海“踩點”。
他在縣城轉了幾圈,選了一處偏僻的山林,然后回來告訴張晨光和曹澤青:有個秘密任務,需要你們執(zhí)行。
兩人竟然信了,甚至覺得這是光榮的事。
洪嶠帶著他們一起用打游戲的方式模擬演練——三人組隊玩“絕地求生”,從游戲里學戰(zhàn)術。
此外他們也真的去野外練過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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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初,洪嶠命令兩人從南京出發(fā),提前到勐海縣埋伏。他們買了鐵鍬,在山林里挖好了坑。
7月8日,洪嶠在南京故意跟李倩月大吵一架,之后摔門而去,把手機關機。
李倩月找不到他,急得不行。這時,洪嶠提前安排好的“同事”——也就是張晨光和曹澤青——出現了。他們對李倩月說,洪嶠去云南執(zhí)行任務了,想約你去那邊見一面,好聚好散。
李倩月信了。她把這次見面當成一場和平分手的談判。
7月9日一早,她收拾行李,一路南下。晚上八點多,她到了勐海縣城。張晨光和曹澤青早就提前在那里等她了。兩人說帶她去山上走走。
她等來的是提前挖好的土坑和冰冷的鐵鍬。 兩人殘忍地殺害了她,甚至按照洪嶠的要求,用手機拍下了整個過程。
之后的二十多天,洪嶠像沒事人一樣。他陪李勝去派出所,陪他去云南,陪他站在那片山林的邊緣。他主動跟警方梳理時間線,把李倩月的行蹤講得清清楚楚——當然,是經過剪裁的版本。
李勝從來沒懷疑過他。他甚至在一次吃飯時跟洪嶠說,等倩月找回來了,你們就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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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嶠笑著點了點頭。
可是隨著調查的進展,事情的走向大大超出李勝的預料。
警方在調查中發(fā)現,洪嶠在做筆錄時,主動提供了大量關于李倩月的負面信息——說她偷錢,說她情緒不穩(wěn)定,說她可能出軌。一個人在女友失蹤后,為什么要反復強調這些?
再往下查,洪嶠的“特工”身份開始露餡。他沒有工作,大學沒讀完,更不是什么國家安全部門的人。他所有的“特工”故事,都是編的。警方還查出,他甚至預謀殺害另外五個人,包括“不聽話”的同伙張晨光、張晨光的女友和她的父親。
而張晨光和曹澤青在被抓之后,第一反應不是認罪,是哭著問警察:洪嶠真的是假的?直到那一刻,他們還不相信自己被騙了。
2020年8月4日,李倩月失蹤將近一個月后,勐海警方在那片山林里挖出了她的遺體。
李勝接到了電話。他后來回憶說,自己當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從“失蹤”到“遇害”這兩個字的轉換,還是讓他整個人癱在了地上。更讓他崩潰的,是兇手竟然是洪嶠——那個陪他跑了二十多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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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7日,一審宣判。西雙版納州中級人民法院認定,洪嶠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他同時犯盜竊罪(之前指使別人偷過一臺夜視儀),判了兩年六個月,數罪并罰,執(zhí)行死刑。張晨光、曹澤青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zhí)行。
洪嶠不服,提出上訴。他說那兩人殺害李倩月不是自己指使的,還說自己有精神疾病,要求做鑒定。他向法庭提交了2011年的一次住院記錄——那年他16歲,因為精神問題治療過一段時間。
但法院查明,他在作案時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他策劃縝密、邏輯清晰,根本不是精神病人。
2022年9月20日,云南省高院二審宣判:駁回上訴,維持原判。法官在判決書里寫了一段話:洪嶠“犯罪情節(jié)特別惡劣,罪行極其嚴重,認罪、悔罪態(tài)度差,主觀惡意深,人身危險性大”。
李勝不接受洪嶠家屬一分錢賠償,只要那一個結果——死刑。
2023年5月7日,洪嶠被執(zhí)行死刑。
李勝后來接受采訪時說,他拿到判決書的那天,去了女兒的墓前。他把判決書燒了。他說,爸爸為你報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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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講完了。回過頭來再看,洪嶠固然可恨該死,但讓人想不通的是,張晨光、曹澤青這兩個精神正常的當代年輕人,個人認知怎會低到如此程度?別人讓殺人就去殺人?是洪嶠的騙術太高級,還是他們腦子自己有問題?
也許都有吧。只是可惜了那個22歲的女孩,她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男友“特工人設”崩塌前,要清除的最后一個障礙。
參考資料
澎湃新聞:《“南京女大學生被害案”二審宣判:一人死刑,二人死緩》(2022年9月20日)
中國法院網:《死刑!南京女大學生被害案二審維持原判》(2022年9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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