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銘

上世紀80年代初，改革開放剛拉開序幕，國門漸漸打開。日立、東芝等公司為了拓展中國彩色電視機市場，于1983年初，在上海舉辦了一期“半導體集成電路學習班”，這是國內很早的集成電路技術培訓，也是現在芯片技術的早期參照。學習班的部隊學員是各大軍區單位、有相當基礎知識的工程技術人員，學期近半年。我有幸代表昆明軍區參加了學習。

1983年2月來到上海，部隊學員吃住在淮海東路“上海軍隊警備大廈”，學習地點在上海斜土路，金星電視機廠區內。每天早上6點半準時出發，穿梭在一條條弄堂巷子，總能看到巷子里住戶的門前、門洞走廊邊、不經意的犄角處，精細的小蜂窩煤爐冒著炊煙，蒸煮著各式各樣的早餐。

狹窄的里弄兩旁站著一些人，旁邊放著一個個有蓋子的圓木桶，有些還涂了油彩，這是糞便馬桶。不多時就有人拉著大木桶人力車走來，在寬敞地點停下，打開蓋子，人們依次上前倒凈穢物，回到原地將準備好的清水倒入馬桶，手拿小竹掃帚洗刷馬桶。整個弄堂小巷，就聽到“洗刷刷、洗刷刷”三下三下有節奏的刷洗聲，錯落有致，宛如民間敲打樂器合奏，歡快又整齊。刷馬桶水順手倒入路邊的陰溝口內……有人冒出一句：“真是一道別致的風景線”，引的同行戰友們一陣哈哈笑聲。

教室在金星電視機廠5樓的大會議室，寬敞、明亮、整潔，40多名學員坐了大半個會議室，第一位講師是總工程師，他走上講臺，講臺沒有課桌，所以學員們視野極好。老師跳過半導體基礎知識，講課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講師舉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夾著一塊約40毫米長、10多毫米寬黑色薄片：“請大家猜猜這塊集成電路，集成了多少半導體三極管、二極管？”有人說大約10個，還有人說50個左右。

講師提高了嗓門：“這是一塊日本東芝生產的彩色電視PAL制式的解碼集成電路，名字叫：TA7193，封裝：24腳DIP（雙排直插式封裝）、供電：12V，功耗400mW”，說到這里故意停頓，學員們大眼瞪小眼盯著老師：“它集成了1380多個半導體三極管、二極管、晶閘管！”臺下一片驚嘆聲，我手里握著的筆僵住了，腦子在反復的思考1380個元件要焊滿多少塊電路板？

老師緩了口氣繼續說：“一臺這樣的彩色電視機至少需要5塊集成電路。假如沒有這些集成塊，一臺14吋彩電，會有多大體積呢？”教室瞬間安靜，好像連喘氣的聲音都停頓了。老師提高了嗓門：“那可能要有半間房子大”哇！全場頓時嘩然，雖然我們都有相當的基礎知識，面對當時國外先進的微電子技術，仍然如劉姥姥初進大觀園，滿是震撼與陌生感。

晚上自習，每當探討集成電路時總有說不完的話題。某通訊總站肖技師說：“小有什么好？集成度高也有壞處。我們通訊發射基地，一個大功率電子發射管，大家猜有多大？”我說一個玻璃管能有多大？如手臂粗？很多戰友附和我的說法。肖技師來了勁頭：“我只能告訴大家，維修這個電子管，我是打開密封門，走進去的。”驚得大家目瞪口呆！有說好的、也有說如此笨重，僅僅抽真空、更換惰性氣體都需要大半天、太落后啦，爭吵聲此起彼伏。肖技師急了，臉漲紅、眼珠子瞪得溜圓，扯著嗓門喊：“TA7193集成的1380個元器件，其中一個壞了，整塊芯片就報廢。而我們的設備，那個原件壞了換那個，多節省！你們這是崇洋媚外，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吵得不可開交，每到此時，警備大廈政委總會來緩和氣氛、轉移話題、談天說地，在哈哈一笑中既緩解了尷尬，又增長了見識。

有一次政委得知我是河南人，馬上擺手示意大家放下手中的筆記本，講一個去年發生的真實故事（現在叫段子）：

話說有一位河南漢子在上海干零工，接活兒有一天沒一天的。這天在上海街頭徘徊找活干，不經意間走到了錦江飯店旁，又渴又餓又累，便在大廈的欄桿旁坐下休息，抬頭仰望大廈巍峨氣派，凝望華麗的外表驚嘆不已，目不轉睛……

想入非非之時，忽然身后出現倆戴紅袖箍男子，一左一右抓住漢子厲聲道：“出示證件！”

答：“戶口本沒有帶。”

問：“外出介紹信？”

答：“也沒有。”

問：“膽子大呀，啥都沒有就敢亂竄，干什么的？”

老漢回話：“打零工的。”

問：“打零工跑到這里干嘛？”

吭哧吭哧，無話可答。

問：“盯著大樓看什么？這是管制區域，不許隨意張望！”

回答：“就看看這樓有幾層……”

話沒說完就要跑，無奈被兩個執勤人員牢牢抓住不能脫身。

“還想跑？罰款，你看幾層了？”

無語。

催逼：“快說看幾層啦？不說馬上把你關起來！”

“看，看3層了……”

“一層罰一元，交3元錢！”

“沒有錢。”

“摸到你褲兜里有錢，不拿錢就搜身啦！”

一執勤人員一只手抓著老漢的褲兜，另一只手舉著紅白相間的水火棍，怒目圓睜，另一人一手揪著老漢的胸前衣襟。

說到這里，政委興奮地地說：“你來扮演河南打工老漢。”又指著武漢軍區王技師（當時部隊技術軍人統稱技師）扮演另一名執勤人員，分別站在我兩旁，拉住我的左右手，政委另一只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褲兜，王技師另一只手從后面故意用力掐我的脖子，疼得我不由自主地前傾、縮脖子，逗得大家立刻來了精神。

政委講得更加繪聲繪色：

漢子無奈地從褲兜里拿出一元紙幣，遞給執勤人員。旁邊另一位執勤人員迅速從抓住的兜里又掏出一元錢。雙手從上到下拍打老漢全身空空如也，才罵罵咧咧，悻悻作罷。

老漢說：“就這些了，恂恂好（河南方言，發善心、可憐可憐的意思）放了我吧！”執勤人員看看也沒啥油水，一掌打在漢子的肩頭：“走吧！”漢子踉踉蹌蹌地跑了。后面忽高忽低地傳來一聲聲“侉子，侉子……”的調侃、罵聲。

漢子走遠了，看看后邊沒人，在馬路邊找個角落坐下，頭幾乎埋進了胸口里，雙手抱著后腦勺不語……不知過了多久，老漢漸漸抬起了頭，臉上竟然開始出現詭異的微笑，伸手從鞋底里摸出一張兩元錢嘴里罵道：“呸，小蠻子！我還有兩塊錢，就是不給你！”（政委解釋道：，北侉子，發源于明末清初，清末民初學者陶成章歸納的有代表性：南方之人智而巧，稍迷信，而多政治思想；北方之人直而愚，尚武力，而多神權迷信）。

南蠻子

過了一會兒，漢子感覺不解氣，繼續罵：“呸，小蠻子！也不知誰是侉子，其實我已經看到8層了，我只給你說三層！”向路面碎了一口吐沫，站起來拍打一下身上的灰塵，哼著豫劇小調，搖頭晃腦地遠去……

故事講完了，整個小會客廳里20多個戰友哄堂大笑，隨后漸漸地陷入一片靜默。忽然，武漢軍區的王技師指著我說：“某某天，我們一起擠公交車返回，車身很長，車上人多的翻身都困難，我們的買票錢都是從后面人傳人的遞給售票員。售票員怕有鉆空子的人或發現了逃票人，經常大聲的喊叫：沒有買票的抓緊補票！每說一遍，李技師就回答一遍買過票啦！如此循環4、5遍，引得整個車上的人哈哈大笑……”頓時又是一片笑聲，政委拍拍我的肩膀調侃道：“又可編一個好故事啦。”

這個罰款段子在隨后的時間里，像地里的野草到處傳播。

幾年后大裁軍，我轉業回到老家開封。1990年考入河南大學夜校學習，在上政治經濟學課程時，教授作為一種社會現象的注解，竟然也講了這個段子，不知道這是哪個版本流傳到課堂，情節已被刪簡得只剩下查樓層和罰款情節。此時我再聽這個段子，除了幾分趣味，更多是五味雜陳，生出許多感慨。

歲月流轉，隨后這些年我多次去上海，再也聽不到那有節奏的洗刷刷聲。那塊曾讓我震撼的東芝芯片，也早已被時代淘汰，可我卻忘不了它。還有那漢子窘迫中帶著狡黠的模樣，始終縈繞心頭。時代無論技術如何發展，唯有完善的法治與對人的尊重，才是社會真正和諧、穩定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