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里發一度電，比地球上貴幾十倍。

衛星、空間站、未來的太空數據中心，全指著太陽能板活。但幾十年來，航天器用的一直是砷化鎵電池，性能沒得說，就是很貴，全球就那么幾家能做。

5月11日，天舟十號從文昌升空。七百多公斤物資塞進貨運艙，41項科學實驗跟著一起上了天。干細胞培育的人工胚胎裝上了，要在微重力下看看生命最初幾天怎么發育；香港科大做的溫室氣體探測儀也跟著上去了，分辨率100米，能從太空直接盯住地面上哪個工廠在排放。而在這一堆東西里面，還夾著一片不太起眼的樣品：一塊能彎折、能卷起來的硅太陽電池。

這就是今天的主角，薄到像紙，每平米不到1公斤，成本只有航天主流砷化鎵電池的十分之一。

硅電池，地球上到處都是，光伏產業早就把它卷成了白菜價。但太空一直用不了它。這次送上去的這片，就是來驗證一件事：地面上最便宜的光伏技術，能不能扛住太空惡劣環境的摧殘。

省下來的錢當然重要，但這片電池真正打開的，是一扇關于規模的門。商業航天正在從少數昂貴任務走向萬顆衛星在軌、太空算力上線的時代，太空需要的電只會越來越多，用什么給這個時代供電，是一個比省錢大得多的問題。

01: 太陽能和太空，本來就是一對

太陽能電池剛被造出來的時候，沒人知道它該往哪兒用。

1954年，貝爾實驗室做出了第一塊實用的硅太陽能電池，轉換效率6%。在那之前，人類折騰了幾十年別的材料，效率始終卡在1%左右。硅電池一出來，直接翻了6倍，第一次讓人覺得用陽光發電這事兒可能真的行。

但行歸行，在地面上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場景，電網有煤有水，不缺這幾瓦。

真正讓硅電池證明自己的，是太空。

1958年，也就是太空競賽期間，美國發射了先鋒一號，人類第一顆用太陽能供電的衛星。在它之前，衛星全靠自帶電池活著，電量耗盡就徹底沉默，最多撐幾個星期。先鋒一號裝了太陽能板，傳了6年數據。

從幾周到6年，太陽能板把衛星從一次性用品變成了能長期工作的工具，這一下就成了標配。

太空里不能燒煤、不能接電網，太陽是唯一穩定的能量來源。衛星通信靠電，姿態控制靠電，載荷運行靠電，連調整軌道的推力器都要電。太陽能板就是衛星的命，板子出問題，整顆衛星就是一塊昂貴的太空垃圾。

可以說，是太空給了太陽能電池第一份正式工作。沒有航天這個甲方，硅電池可能還要在實驗室里多蹲好幾年。

但這段合作沒能持續下去。

太空環境太惡劣。地面有大氣層和地磁場擋著，太陽的高能粒子到不了光伏板表面。太空里沒這層保護，高能質子和電子直接轟上來。歐空局做過測算：一塊裸露的太陽電池在太空中暴露幾天，性能退化的程度，相當于有防護的電池在地面用15年。幾天頂15年，跟電池本身好不好沒關系，純粹是環境太狠。

還有溫度。衛星每90分鐘繞地球一圈，朝陽面飆到零上120度，背陰面跌到零下170度，一圈就是一次冷熱沖擊，一年下來幾千次。再加上低軌道上的原子氧腐蝕，硅這種晶體材料扛不住：粒子打壞晶格，溫循讓材料開裂，彎折直接斷掉。

太空需要更抗造的東西，砷化鎵就這樣接了班。

砷化鎵多結電池，效率比硅高一大截，抗輻射能力也強得多。多結結構把不同波長的光分層吸收，最上面一層吃藍光，中間吃綠光，底下吃紅光，層層往下接，效率比單結硅電池高出十幾個百分點。在地球靜止軌道上干15年，還能保持原始性能的88%。

到今天，通信衛星、天宮空間站、國際空間站的新型太陽翼、月球和火星探測器，用的基本都是砷化鎵。太空發電這個賽道，它幾乎一統江湖。

但砷化鎵有個問題：只要主要客戶是航天，就注定貴。全球能做航天級砷化鎵電池的廠商一只手數得過來，每一片都按航天標準篩選，產業鏈窄、產量小，價格下不來。

貴到什么程度？衛星級太空砷化鎵太陽能電池板極其昂貴，市場價格通常高達20萬至30萬元人民幣/平方米。在地面上，工程師為了用得起砷化鎵，得先拿透鏡把陽光匯聚幾百倍，打到小小的電池片上才劃算。普通人家屋頂鋪光伏板？那是硅的天下，砷化鎵連報價的機會都沒有。

而地面硅光伏這二十年發生了什么，不用多說了。中國把從硅料到電池片再到組件的整條產業鏈打磨了二十年，光伏組件價格最低跌到每瓦不到7毛錢人民幣，很多地區發電成本比燒煤還便宜。全球光伏裝機里90%以上是晶硅。

同一個起點出發，太空和地面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太空選了砷化鎵，貴但扛得住，反正一顆衛星造價幾億美元，電池占總成本比例不高，貴一點忍了。地面選了硅，靠規模效應把成本殺到極致。

硅上天的能力一直都有，只是在嚴苛軌道環境下被砷化鎵壓了幾十年。現在，情況開始不一樣了，要往天上卷了。

02: 把電池折起來

前面說了，硅被太空淘汰有三個原因：輻射扛不住、溫循撐不了、彎折直接斷。但這三個問題里，脆是最前置的那一個。

硅是晶體，一彎就裂。而太空太陽翼必須折疊收納，塞進火箭整流罩那點空間里，到了軌道上再展開，電池彎不過來，這條路就走不通。

中科院上海微系統與信息技術研究所的團隊花了好幾年攻這個問題，2023年，成果發在了Nature封面上。

思路是很簡單的：硅片在制造過程中，表面會留下很多微小的V字型溝槽。這些溝槽肉眼看不見，但彎曲的時候，應力集中在V槽尖角上，裂紋從尖角開始擴展，硅片就斷了。團隊做的事情是：把尖銳的V槽處理成圓滑的U槽。

圖：微觀區別

圖：宏觀表現

尖角變圓角，應力從一個點分散到一段弧面上，峰值應力大幅降低，硅片就不容易裂了。聽著像一道中學物理題的答案，但就是這么個改動，上了Nature封面。

這個方案巧在哪？不動電池主體結構，不改核心制造工藝，只處理硅片邊緣的微觀形態，改動極小，效果極大。

做出來的柔性硅電池，轉換效率24.5%，和主流剛性硅電池基本持平。但更有意思的是，60微米厚的柔性硅片和傳統140微米的剛性硅片對比，在不同入射角下的綜合發電量反而高了17%。更薄、更輕，但發電更多，因為薄片對不同角度的光響應更好。

又薄又便宜還更能發電，這組數據放在光伏行業里屬于拿出來能讓同行沉默的那種。

成本也跟著下來了，硅材料用量大幅減少，生產成本降低約29%，度電成本降低23%到39%。溫循測試120小時，功率損失只有0.32%。

數據確實漂亮。但彎折問題解決了，只是過了第一關。

前面說過，硅被太空淘汰不只是因為脆，還因為輻射和溫循。高能粒子轟擊會在硅晶格里打出缺陷，反復冷熱沖擊會讓材料疲勞開裂。彎折的問題靠V槽變U槽解決了，但輻射和溫循的問題，實驗室只能模擬一部分。真正在軌道上跑半年、一年之后，效率到底衰減多少、微觀結構會怎么變，只有送上去才知道。

這就是天舟十號這次搭載的意義。這片柔性硅電池會被安裝在中國空間站的材料實驗平臺上，接受真實的粒子輻照、紫外輻照、原子氧腐蝕。等樣品隨飛船返回后，團隊把在軌數據和地面數據做對比，搞清楚衰減機理到底什么樣。

論文發了，獎拿了，但太空不認論文，認的是實測數據。這次上天，就是從實驗室走向真實環境的那一步。

這一步邁過去了，后面的故事才真正開始。

03: 太空算力缺的就是電

砷化鎵電池貴，但過去航天界忍了，衛星數量少、單顆造價高，電池在總成本里占比不大，貴就貴吧。反正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錢。

這個邏輯正在被打破，打破它的是商業航天的規模化。

SpaceX的星鏈已經超過一萬顆衛星在軌。中國也在推進自己的巨型星座，到2030年計劃建成超過1.3萬顆低軌衛星。亞馬遜的Kuiper、OneWeb，全球低軌互聯網星座加起來，未來十年在軌衛星數量可能增長到幾萬顆。

每一顆都需要太陽電池供電。

過去是給一顆衛星配電池，砷化鎵貴一點也就幾百萬美元的事。現在是給上萬顆衛星配電池，乘上這個數字，就不是忍一忍能解決的了。

而比衛星星座更刺激的想象空間，來自太空算力。

數據中心在地面上就是吞電大戶，AI訓練把各地電網吃得夠嗆。太空的好處是太陽能直接用、不占地面電網資源，但代價是每一瓦電都得靠自己發。這把能源問題推到了極致。

2025年11月，英偉達的H100 GPU首次被送入太空，測試軌道數據中心的可行性。后續規劃是2027年更大規模，2030年代設想是40兆瓦級，大約相當于一個小型火力發電廠的功率。要在太空發出這么多電，靠砷化鎵的成本和產能，根本撐不住。馬斯克本人也力推太空數據中心，他在談到這一設想時，參考的場景就是拿中國造的太陽能板送上太空發電。

這個方向上全球都在動。NASA研發的可展開太陽陣列ROSA，已經用在了國際空間站上；哈勃太空望遠鏡早年的太陽翼也是柔性設計，卷起來塞進航天飛機貨艙發射。2026年2月，Rocket Lab專門推出了面向太空數據中心的先進硅太陽陣列，理由說得很直白：軌道數據中心的瓶頸就是電力，要支撐吉瓦級太空發電，必須用低成本、能工業化規模生產的太陽陣列。他們選的就是硅。

道理不復雜：硅未必效率最高，但只有硅的產業鏈能撐得起這個規模。

這其實不只是太陽電池的事。商業航天整體都在經歷同一個轉變：把航天專用的東西換成民用量產的東西。SpaceX造星艦，艦體用的是到處都能買到的304不銹鋼，不用航天特種合金。衛星上的芯片和傳感器，越來越多地用工業級甚至消費級器件替代航天專用品，性能不差，價格便宜幾個數量級。太陽電池走的是同一條路：用地面量產了二十年的硅，替代航天專用的砷化鎵。

中國方案的獨特之處在于，背后有全球最成熟的硅光伏產業鏈直接撐著，打的就是這張牌。

但冷水也必須潑。

2026年4月的一篇論文算了筆非常細的賬：1兆瓦太空IT負載，需要大約5640平方米光伏面積，光伏儲能和散熱器總質量約29.4公斤/千瓦。按目前的發射成本和硬件水平，把通用算力搬上太空在經濟上還差3到13倍。

太空數據中心遠遠沒有成熟。散熱、陰影期儲能、天地通信帶寬、衛星替換周期，每一項都是獨立的工程難題，電力只是其中一環。

但正因為差距大，每一個能壓低的環節都更加關鍵。太空算力要成立、星座衛星要可持續運營、深空探測器要更輕更遠，歸根結底都繞不開同一個前提：太空發電的價格必須降下來。

把地面光伏的規模化制造能力搬進航天供應鏈，硅電池通過太空驗證，是這一切的第一步。

下一步可能更值得期待。多個實驗室在推進鈣鈦礦和硅的疊層太陽電池，鈣鈦礦吃藍光，硅吃紅光，兩層疊在一起，效率比單層硅高出一大截，多個團隊已經做到30%以上。硅基先打通太空之路，疊層路線跟上來，太空光伏的天花板還能被大幅拉開。

砷化鎵不會馬上被趕下桌。深空探測、高軌通信這些對效率和可靠性要求極致的場景，短期內它還沒有替代品。

但商業航天的邏輯變了，過去上天的是少數昂貴裝備，未來是成千上萬臺設備要在軌道上吃電，當規模上去以后，誰便宜誰上桌。

中國光伏花了二十年，把地面電價打成白菜價。這套打法能不能搬上天，幾千顆衛星等著答案，太空算力等著上電，深空探測等著輕量化。降成本這件事，從來都不是小事。

天舟十號帶上去的那片紙一樣薄的硅電池，是回答這一切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