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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瀟
2012年,我第一次到訪德國,那會兒我著迷于鐵幕東邊的歷史,到德國后,逢人就問東德的事,但我所在城市,是原屬西德的漢堡,人們對東邊根本沒有興趣,雖然當時的聯邦總理默克爾就出身東德。
碰壁若干次后,我終于在一個飯局上,聽一位德國前駐華記者說起,他有一位東德同學,經歷蠻特別,可以和她聊聊。幾周后,我從柏林出發,在開姆尼茨——東德時叫卡爾·馬克思城——見到了安佳。我和安佳在一起呆了整整一天,聽到了她不可思議的、像《竊聽風暴》與《再見列寧》混合體的愛情故事,我把這個故事放在20世紀下半葉冷戰與“歷史的終結”的大背景下,寫成了下面這篇特稿《另一個國度》,2012年發表在當時供職的《南方人物周刊》上。
在這篇特稿里,故事結束于2009年11月9日,柏林墻倒塌20周年的那個夜晚。但人們的生活仍在繼續。我和安佳保持著通信,我也數次重返德國,2019年和2024年兩次還重返開姆尼茨,與安佳相聚。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意識到,這個故事有更多的元素,也有更復雜的紋理,而歷史的推進,會一次又一次把我們以為的終點變成起點。我決定把這個故事做一些擴展。這個過程花的時間比我想象得長得多得多(我甚至在中間寫完了一本《重走》),但總算完成了,結果就是我剛剛出版的非虛構作品《另一個國度:在20世紀廢墟上的漫游》。
如果你讀完了這篇特稿,也對我的同名新書感興趣,不妨直接從第九章《尋找DDR》讀起。當然,整本書其實講述了同一個主題,借用這篇特稿里的一句話,到頭來,人們得學會與過去相處,也許更重要的是,與自己相處。
下文轉自《南方人物周刊》(2012年11月)
作者:楊瀟
01
墻倒后,我們很快就忘掉了東德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樣的,隨之而去的還有那無數個庸常的日夜。我們壓制自己的真實經驗,用一系列奇怪的、宏大的,但其實和我們的生活不那么相關的大事件取而代之。
——Jena Hensel(東德人,明鏡周刊前記者),《墻倒以后》
和安佳的交談剛開始時,我想到的正是這段話。她看上去比53歲要年輕得多,笑起來有少女神態,她帶著我去看全世界最大的馬克思像,然后在細雨里給我留影,她主動談起中國,“蠻奇怪的共產主義國家,斯大林以后就和南斯拉夫一起被踢出去了”,談起把中國“踢出去”的蘇聯,“不喜歡。就像你有一個大哥,你被一遍遍告知他是獨一無二的英雄,聽了無數遍后你會怎么看他?”又談起馬列,“以前想學馬克思的哲學,但不喜歡列寧。為什么?因為他的simply stupid wo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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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駛往自由的列車》
我是在開姆尼茨見到安佳的,坐火車從柏林往東,在萊比錫換乘一次,兩個小時就能到達。兩德統一前,這里叫卡爾·馬克思城,安佳1959年出生在這里,16歲去了萊比錫,20歲到了柏林——當然是東柏林。整個冷戰期間德國被一分為二,地處東德境內的柏林也被柏林墻切割成東西兩個世界。我和安佳有一個共同朋友:《明星周刊》前駐華記者佳杰思(Adrian Geiges),在一個飯局上,聽說我對共產主義歷史感興趣后,他介紹我認識了安佳。
對于一個中國記者的到訪,安佳的不安似乎多過了好奇,我偶爾在紙上記一些筆記都讓她緊張地大笑: “你真的在做筆記嗎?我的故事真的有意義嗎?”
02
非工農子弟,有一個比自己大4歲的姐姐,16歲離開學校到萊比錫的切·格瓦拉俱樂部學習跳舞(“其實格瓦拉在東德不受歡迎,因為他受西方年輕人的歡迎!”),業余時間為德國自由青年團(FDJ,東德的共青團組織)工作,表現夠好,兩年后順利入黨,“我就是這么長大的!”安佳說。
她一顆紅心忠于黨,對馬克思主義而非西德的電視節目更感興趣——另一個原因是,由于山谷的遮擋,開姆尼茨和德累斯頓都不容易接收到西德的電視信號,而能夠收到西方節目的萊比錫在1989年成了首義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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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柏林墻的愛戀》
至于墻呢?來德國之前,我讀了英國人弗雷德里克·泰勒的《柏林墻》,這本書給人很大一種感覺:東德歷史就是一部追求自由的翻墻史。到柏林后,展示東德人民各種“翻墻”絕技的查理檢查站博物館又加深了這種印象。不過對于墻里面的安佳來說,墻從來不是一個問題。
14歲時學校組織游柏林,她就被老師告知:柏林墻很重要,它可以保護我們免遭帝國主義的毒害。她從不知有人因為越墻而被射殺,也沒有親戚朋友在西邊,不必在弗雷德里希大街(東西柏林分界站)的站臺上淚水漣漣地告別,自然也沒人在圣誕節時給她郵寄西方的糖果巧克力。
她如此無害地長到20歲,再次來到東柏林已是威廉·匹克青年大學第31屆民主德國學習班的學員,他們穿著自由青年團的統一藍衫,和150名來自世界各地的共產主義學員坐在禮堂里聆聽“世界形勢報告”。
佳杰思也是其中一員,他在《我的憤青歲月》一書里描繪了當時的場景:埃塞俄比亞的女同學跳起舞蹈,表現的是非洲革命解放斗爭的題材;越南的女生則一邊唱著胡志明頌歌,一邊翩翩起舞。大廳里還坐著來自巴解組織和南非“非國大”的同學、受智利軍政府迫害的革命者和阿富汗的大胡子男子,當然,少不了像佳杰思這樣來自西德、丹麥和挪威,穿著破洞牛仔褲的西方左翼青年。
白天的課程是馬列哲學、政治經濟學和科學社會主義,晚上則是丹麥同學的音樂PARTY——校方對這些西方學生管理相對寬松。安佳當時不太能說英語,每次見人都是這幾句:Hi!Bye!See you next time!后來她認識了丹麥男生皮特,對方會說一些德語,兩人頗談得來,很快就放棄Sie(德語“您”,敬稱)開始用Du(德語“你”,較隨意,用于關系親密的人)來互相稱呼。皮特邀請安佳參加PARTY,“開放、自由……”三十多年后安佳回憶起這些仍然面露驕傲。皮特為她彈奏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但沒有彈好,于是他站起來像個紳士一樣地道歉,“這一刻我愛上了他。”
也是從這一刻起,她意識到“墻”的存在:一年后皮特就要返回丹麥,她,一個“完完全全的共產黨員”,可能和他在一起嗎?
03
他們熱戀9個月,直到畢業分別。皮特回了哥本哈根,安佳回了開姆尼茨,循規蹈矩地結婚,工作。她偷偷地給皮特寫信,把他的回信都藏在辦公室的一張地圖下,那時皮特是世界銀行一位收入可觀、前途大好的年輕職員。不過安佳并不知道,在學習班一位老師的勸說下,他已經成了一名共產黨間諜,回到丹麥是為了繼續給斯塔西的海外分支工作。
斯塔西( Stasi )全名“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國家安全部”,是東德的秘密警察機構,在“我們無處不在”的口號下,斯塔西給 600 萬東德公民(占總人口 1/3 )建立了秘密檔案。“柏林是當時冷戰的中心,在兩德有全世界最集中的軍隊和武器對峙。一旦冷戰升級,甚至核戰爆發,德國就會首當其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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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列寧》
在這種情況下,東西方對彼此越了解,爆發戰爭的危險就越小。而間諜是雙方了解彼此的最佳手段。”給我的電郵回復中,皮特這樣解釋自己的動機:“我希望能借此保護東德和安佳。”
“也許他們說的是對的,如果你年輕時不是一個共產主義者,你就沒有良心。”皮特又說。
在安佳的描述里,皮特是個有藝術家氣質的反叛者,這讓我想起比他們年長正好10歲的“1968一代”。牛津大學教授、中東歐史學家Timothy Garton Ash在《檔案》(The File)一書里描述了自己對這群西方左翼青年的復雜感受:他們追捧東德這樣的共產主義國家“好”的一面,比如全民保險、全民就業,卻對同樣真實的“恐怖”一面視而不見;
與此同時,他們反抗的其實是冷戰背景下他們父輩粗暴的反共主義,與其說他們“親共”,不如說他們“反‘反共’”,他們期望的是他們理想中的社會主義,他們不認為東德乃至蘇聯東歐的實踐代表了社會主義的惟一可能……他們中的一部分人走得如此之遠,以至于樂意為斯塔西工作。Ash采訪的好幾位前斯塔西官員都告訴他,“1968一代”為他們的招聘提供了人才沃土。
1982年,安佳藏在地圖下的信件被同事發現,這個同事是斯塔西的線人——一個難以證實的數據說,東德約有1/10的人為斯塔西提供情報。因為和西方人私通信件,她丟了工作,被開除黨籍,“一夜間失去所有東西,包括我的信仰。”也差不多是那個時候,皮特要來柏林,安佳和他在柏林相見,萌動著出逃(以及私奔)的打算。然而皮特卻是來告別的,“他說他要去美國,再也不能和我見面,祝我幸福……”
她最后的救贖之橋垮了,好一陣子,整個人都是“空的”,后來她決定要一個孩子,“女兒救了我。”也許她還該為另一件事慶幸:斯塔西對她的調查并沒有進行下去,后來她覺得,那是因為皮特特殊的身份——皮特自己大概不會想到,自己也算以這樣的方式保護過安佳。
04
1980年代對安佳來說是平淡無奇的,她在開姆尼茨的一個小工廠上班,像東德大部分婦女一樣,下了班就直奔廚房。她們煮“昂納克咖啡”——由于咖啡豆在國際市場價格昂貴,政府推出含有51%咖啡豆、34%黑麥和5%糖粒的混合飲料,買“東方牌”牛仔褲——模仿西方流行的Levi's牛仔褲造出來的合成纖維產品。多數時間她們的錢多得花不完,因為商品總是短缺。當時流傳著一個笑話,瓷器廠廠長問領導人昂納克:我們有5%的出口產品被退貨了。昂納克答:這夠全國人民用嗎?
假期時,他們會領著國家發放的旅游券,舉家去北部海邊度假,住一種叫DACHA的度假屋。有一次,在波羅的海海邊,女兒指著遠處的白色輪船問她:“那些大船要去哪里呢?”“去北方,去瑞典、丹麥。”“丹麥好嗎?”“丹麥很好,是安徒生的故鄉。”“我們可以去嗎?”“不可以。”“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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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列寧》
然而1980年代也是變革的年代,東歐國家(與政府相對的)“第二經濟”崛起,“第二文化”與“第二社會”也開始活躍起來,而隨著改革承諾的落空,人們對改革漸漸失去了信心。東德的一名持不同政見者回憶說:“在50年代,當人們談論政治時,總會有一位共產黨同志站出來維護黨的立場。可是到了70年代和80年代,在對政治問題進行爭論時,共產黨員們不是離開會場就是建議換一個話題。”
Jena Hensel在《墻倒以后》里描繪了1980年代一個典型東德家庭聚會的場景:聚會通常持續到很晚,10點左右,男主人會從櫥柜里拿出一瓶酒,給每個人端上一碟怪味花生,碟子很漂亮,是他從布拉格帶回來的。女人們喝汽酒,孩子們則喝盛在巧克力甜筒里的蛋奶酒。其中一個男人會清清嗓子,發表祝酒詞。祝酒詞通常相當嚴肅,讓人感覺像是要宣布一場小規模起義。
他會抱怨現狀,抱怨共產黨給他們和給這個國家干的“好事”,他說話時,妻子會把食指放在唇上,緊張地環顧四周。大家會紛紛對他的看法表示贊同:西方什么都比這里好,如果我們也有他們那么多機會,事情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我們只是沒有機會掌握自己的生活罷了。其他男人還會講幾個昂納克或者戈爾巴喬夫的段子,然后他們就用帶著酒味的吻,送孩子們上床睡覺。
05
1989年11月9日,墻倒了,東德公民的旅行限制被取消。次年10月3日,兩德正式統一。
安佳用“變化”這個中性詞語來指代這期間發生的一切,“每天都有鄰居離開(去西德),你會忍不住想,是不是我也應該離開?”“以前我們在鳥籠里,每天有人來喂水喂食,突然鳥籠的門被打開了,我很好奇,我想出去,我想學飛,但我也擔心,以后還會有人給我水和食物嗎?”
眼下他們還可以領取100西德馬克的歡迎金。在科爾政府的強力推動下,1990年7月,西德馬克取代東德馬克成為官方貨幣,并以1:1進行兌換(實際匯率是1:4),此舉取悅了東德民眾,但東德的企業尤其是出口企業卻遭到毀滅性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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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八六年》
許多人失業了,而一些“職業”也不再需要有人去做了:馬列主義教員、國安人員和線人、國家控制的工會職員……統一社會黨(東德執政黨)的許多黨務工作消失了,但同時消失的也包括“異見人士”和“革命者”。
“資格認證很重要,西方政治還是非常精英的系統,”來自東德的社會民主黨(SPD)政治家Hans Misselwitz告訴我,他當年也曾走上街頭,領導抗議,“我是比較幸運的,個人基礎比較好,但不少反對派缺乏專業技術。我們那一代很多人不再從政了,當然也有人脫穎而出,比如默克爾,她比西德人更西德。”
更多變化或許與意識形態不直接相關,統一以后,大批來自西德的法官、律師、教授取代了他們東德的同行,“(因為東德并入西德,實行西德的制度)面對20000條新的法律法規,他們等于生活在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世界,也沒有時間留給他們去學習……”東西論壇(Dasost-west-forum)的創始人Axel Schmidt-G?delitz說。
“也許問題之一就在于,一切進行得太快了。”Hans在社民黨總部樓下的咖啡館里對我說。這棟大樓看上去像一塊巨大的三明治,一樓沿街開放給了普通商鋪,據說延續的是魏瑪共和國時代的傳統,大廳中央是社民黨前主席勃蘭特(Willy Brandt)的塑像,這位德國當代史上的著名人物1983年曾這樣評價馬克思:“偉大的思想家(對資本主義)的分析是正確的,其分析工具和分析方法至今光輝不減,但他的解決辦法卻被證明是錯誤的。”
統一之初,一些東德的反對派和西德的知識分子曾希望能找到“第三條道路”,“某種混合性的‘社會民主主義’,它能防止資本主義社會的一些弊端,比如貧富分化”,但回到當時,即便是東德人民也不支持他們,“那時的普遍情緒就是,歷史終結了,再也不要走回社會主義的老路了。”Hans說。
安佳的丈夫“變化”前就職于一家出口電器的國營企業,不出意料地失業了,“像許多東德人一樣,他無法適應新生活,找不到工作,開始酗酒,脾氣變得很壞……后來我也開始抽煙、酗酒……”她形容那幾年的生活,就是work and cry,后來她決定帶女兒離開這個家,“我的女兒才13歲,要是不走的話,我們都會完蛋。”
我曾在柏林的DDR(“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德文縮寫)博物館看過一段“變化”前的東德新聞,報道羅斯托克為市民新建了大量住宅,記者沒忘記在中節目加入“夢想”的成分,他采訪了一些羅斯托克的學童——和安佳的女兒一樣,他們大概是東德最后一代“祖國的花朵”——請他們夢想1990年甚至2000年的房子會是什么樣。
孩子們展開暢想:建在水上的,倒金字塔形的,長得像花兒一樣的……節目最后,一個渾厚的男中音總結道:當然!這些都會實現,各取所需,這,就是社會主義社會!
他們肯定不會想到,在新的時代,他們成了“失敗者的子女”,他們的父母曾憧憬墻那邊的生活,以為一旦獲得自由便可自己主宰命運,到頭來卻被歷史遺棄。
沒錯,他們可以自由旅行了,他們可以去看看真正的巴黎、倫敦、羅馬(如果他們有錢的話),他們可以投票了,可以公開談論政治而不用擔心告密(如果他們有興趣的話),但生活已不再屬于他們,這個新的社會看起來也不再需要他們——你很難就此責怪西德,事實上他們做得已經夠多:轉移支付、團結稅,也許這就是歷史的荒謬。“現在好是好啊,”他們總是這么說,“但它是年輕人的了。”
“東德的問題不只是政治經濟的問題,也是頭腦和心靈的問題。”出生于西德的Axel說。他的東西論壇致力于推動西德人和東德人的對話,“你相信嗎?直到現在,還有一半的西德人從未來過東德。”
我們談起在東德的新納粹,“失業率增加,貧富分化,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需要一種存在感(sense of life),于是他們聚在一起滋事,在群體中尋找力量。”
又談起電影《再見列寧》和東德的懷舊情緒,很長一段時間,我對類似的懷舊情緒感到不以為然,認為是它是對過去的選擇性記憶,是一個競爭激烈的社會的副產品——所謂“極權的誘惑”:把你的身心都交給我來安排吧,多么輕松,多么省事!但是Axel提供了另一個視角,“90%的東德人都不愿意回到共產主義時代,但他們希望找到一種平衡,一種尊重。”“他們曾經在這個國家里生活,不需要你來告訴我這個國家是什么樣的。”
Axel說,他曾吃驚于一些老人對當年的戰爭歲月有著美好回憶,試圖歷數戰爭罪惡并和他們辯論。“你是對的,但我們那時正年輕啊。”老人們這么跟他說。
有誰會把自己的年輕拱手相讓呢?
06
已不再年輕的安佳起碼還有一個指望:皮特。
“墻已經倒了,我也不能再躲在墻后假裝無法動彈了。”1998年,她給皮特的母親伊麗莎白打電話,講述了自己的狀況,“伊麗莎白是一個非常好、非常溫情的人,她知道我們之間的所有事情,就連我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
伊麗莎白從丹麥來了德國,在德累斯頓和安佳見面,又打電話給兒子:你有責任來見安佳,把事情解釋清楚。于是在這么多年后,他們又見面了。
“他出現在萊比錫機場,就像一個夢,”安佳說。他們抱頭痛哭,皮特遞給安佳一張CD,里面是他做的音樂,他當年受斯塔西之命去總部工作,后來又退出這個特務組織,現在已是一位不錯的音樂人。“他說有一首歌是為我寫的,真是悲哀而又甜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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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八六年》
然后他開始講述“那詹姆士·邦德的故事”——用流利的英文。“我的英語那時不是很好,聽不太懂,也不相信他說的,太瘋狂了,就像一出蹩腳的電影,”安佳告訴我,“有可能,我當時根本就沒有怎么聽,我滿腦子都想著,他來了,他來了,這就夠讓我恍惚的了。”
但她很快發現,皮特只是想把整件事情做一個了結。幾個小時后,他就變得客套起來,那是11月,萊比錫陰冷灰暗,“他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你可以想象那些東西:我們倆沒有未來……”
他來了,又走了,接下來兩年,安佳去了兩三次哥本哈根,一次是和女兒去的,女兒終于見到了安徒生的故鄉,但這里并沒有童話那樣美好,“她很失望。”另一次,皮特帶著她游覽了這座城市,他談了很多,也談到了他正受美尼爾綜合癥(多發于中年人,以突發性眩暈、耳鳴等為主要臨床癥狀)的困擾,但就是不談他們倆之間的事,安佳終于意識到,這一切都是一個錯誤,“我渴望了多年,但這不是現實。”
回到開姆尼茨,她開始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尋找與過去和解的辦法。
“Rehabilitation”(康復),安佳在我的筆記本上寫下這個詞,當人們需要描述戒毒時,用的也是這個詞。某種程度上,我覺得這是所有東德人的處境,他們年輕過,失落過,革命過,幻滅過,欺騙過,被騙過,如今他們要學會與過去相處,也許更重要的是,與自己相處。
07
柏林東部,Magdalene地鐵站附近,盡是些長得差不多的暗色公寓樓,離開主街百來米,踱入某大院,可見一座老舊的8層大樓,同樣毫無特色,墻體已發黑,只有后來換上的白框玻璃窗顯示著它和時代的某種聯系。這是從前的斯塔西總部1號樓。
如今它被改為斯塔西博物館,向公眾開放,也是德國中學生接受“政治教育”的重要基地。走進大樓,2006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竊聽風暴》里的場景徐徐展開:審訊室、錄像帶、蒸汽開信機、裝在玻璃罐里的保存有受審者體味的皮革,還有千奇百怪的竊聽設備:提包、手表、領帶、皮箱、花灑、垃圾桶,甚至一個木樁子里面都藏著老大哥的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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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聽風暴》
“到1989年為止,斯塔西有正式雇員9萬人,通報合作者18.9萬人,”斯塔西檔案聯邦管理局(The agency of the Federal Commissioner for the Stasi records,簡稱BStU)信息部主管Joachim F?rster告訴我。柏林墻被推倒后一個月,斯塔西開始銷毀檔案,后被沖入這里的柏林市民阻止,未被銷毀的檔案文件排起來長達180公里。
F?rster說,阿拉伯之春后,不少中東國家派人來討教民主轉型的經驗,“他們想要知道如何對待這些遺產,我每次都說,在現階段,最重要的是保存好每一份檔案,防止有人盜竊和破壞。”
BStU最重要的兩個部門是檔案部和信息部,前者負責整理和保存那浩如煙海的文件,后者則負責接受和處理社會各界要求查看檔案的申請。在他們網站上,一個常被問到的問題是:我想知道我的鄰居、同事和熟人是否曾為斯塔西工作過,可以查詢相關信息嗎?
1991年,統一后的德國就是否公開秘密警察檔案展開長時間討論,東德方面擔心開放檔案會給未來的民主轉型帶來太大負擔,甚至擔心隨之而來的報復與社會騷亂。最終,議會通過了一項法律(Stasi Records Act),確保檔案“有控制地開放”——
記者和學者可以申請查看某一領域或時段的檔案,但不能針對個人去查詢他是否與斯塔西有染。公民個人只能申請查看與自己相關的檔案。為了保護其他公民的隱私,檔案在公開前還會由專員一一查看,將無關的人名等信息涂黑。而政府部門則可以申請查看公職人員的檔案,如同運動員尿檢一樣,以確認他們不是“高克陽性”——出身東德反對派的現任德國總統高克正是BStU第一任負責人,直到現在德國人還把BStU叫做“高克辦公室”。
“與東歐其他國家不同,德國的公開申請以個人為主,這20年有290萬人次提出了申請。”F?rstr說,“他們想知道身邊哪些人曾經告密,也想知道哪些人值得信賴。”他給了我一份BStU對查看檔案者的問卷回訪,并特意說明,因為樣本只有500人,而且不是第三方調查,所以數據只能提供趨勢性的參考,不一定具有代表性:在2008年的回訪里,被問及“這些檔案是否給你造成了情感上的巨大沖擊”時,45%的人回答“是”,39%的人回答“還可以”,14%的人回答“沒有”。被問到“你會進一步申請查看那些被涂黑的人名嗎”,一半的人選擇了“不會”,“有許多原因,有人已經猜到,有人不想知道。還有一些人,原本放棄查看,后來他們老了,又回來再次申請,這時他們想要知道了。”
還有一個問題是:查看完檔案,對你個人來說,這件事情是否就告一段落了?20%的人回答“是”,33%的人回答“差不多”,還有46%的人回答“不是”。不過一些人擔心的事情并未發生,“有個別告密者自殺了,但沒有報復和暴力,也許正是有控制的公開防止了這類事情發生。”F?rster說,“但另一方面,也沒有出現呼吁公開者所希望的:受害者與加害者重新開始對話。事實情況是,大多數人不再談論此事。”
我們自然聊到了著名的《竊聽風暴》,“它對當時社會氣氛的描繪非常到位,但Wiesler(監聽特工,影片主人公,最后放棄了對作家的監聽,反而開始保護他)這種情況我在真實世界里從沒聽說過。”F?rster說,“事實上,斯塔西的制度也決定了不可能出現一個Wiesler,沒有一個人能獨自做出這么多重要決定,每個人都被其他人牽制和監視著。”
08
安佳和皮特的檔案都已不見蹤影,她覺得自己的檔案很可能是連同皮特的被一塊銷毀了。后來她又提交了查看父親檔案的申請,某一天,在她自己都忘了這事兒的時候,收到了一個大包裹。
里面是斯塔西對他父親的監視記錄,以及,1980年代初她與皮特的通信。“我真沒想到。我的背上冷汗直流,我的雙手也在發抖……知道你被監視是一回事兒,而親眼看到這些檔案是另一回事兒。”她坐下來讀起那些信件,仍然能讀出自己當時的絕望,“他們還記下了1982年我和皮特在柏林最后一次見面的情形。多么遠,又多么近。”
有一段時間她聽不了DDR或者斯塔西這兩個詞,“讓我覺得惡心”,但隨著時間流逝,她也開始慢慢能夠面對這些令人不快的遺產。
參觀完世界最大的馬克思像后,雨勢加大了,我們去了當地最高建筑的樓頂咖啡廳,我們邊喝咖啡邊聊天,透過玻璃幕墻,她把自己當年學習、工作過的地方, 1989 年游行開始的地方一一指給我看。然后她駕車帶我去了郊外一家特色餐館,在那里吃了一種奇怪的本地魚,之后我們向更遠的郊外進發。奧古斯圖斯堡( Augustusburg )那巨大的宮殿就建在山頂,遠遠望去,像是漂浮在半空之中,氣勢不輸新天鵝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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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聽風暴》
她的車里放著皮特的音樂,有一首歌,皮特用中文反復念著“夏日長”,安佳問我那是什么。“long summer!”她聽了哈哈大笑,說怎么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會有一個中國人坐在她的車里,幫她翻譯那句她聽了無數遍卻不知其意的中文。我說,我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坐在一個德國女人的車里,聽一個丹麥男人用中文唱歌。
2001年,安佳的女兒背著她,把母親的社交網絡狀態改成了“單身”。后來安佳在網上認識了現在的丈夫卡羅,兩人結婚前,卡羅為她買了一張飛往哥本哈根的機票,“他和女兒都對我說,你需要自己去面對,去感受,(你和皮特)這段關系還重要嗎?你得自己做這個決定。”安佳去了,并且相信自己解決了所有問題,“是的,激情的日子讓人懷念,但畢竟已成過去。”她愛著自己的丈夫,也仍然愛著皮特——以另外一種形式,“這算是什么?柏拉圖式的戀愛嗎?”她大笑。
皮特仍然單身,他在電郵里對我說,雖已不是共產黨員,但他“仍然不是資本主義的粉絲,仍然喜歡馬克思和他的理念”,當然他也不喜歡某些國家對人權的壓制。
“他有時會抱怨說,”安佳告訴我,“總有一天,我們都得給中國人做玩具!”皮特說他正準備建立一個新的政黨,要“運用互聯網等手段來推動直接民主(direct democracy)”。有趣的是,他同時也接受了那句話的下半句:“如果你年紀大了,還不是一個保守主義者,那你就沒有頭腦。”
安佳后來還見到了當年介紹皮特加入斯塔西的那個老師,“原來他是一個非常開明友好的人,我們不怨他,當時他和皮特都相信他們做的事情是對的。沒人知道歷史會怎樣前進。”
分別前我們又喝了一次咖啡,那家咖啡館開在一個共產主義時代的監獄里頭。我們什么都聊,她說起自己失業15年的姐姐,又說起她以前所在保險公司的一個小領導,“‘變化’的時候坐牢了,只因為當年采購時賺過差價。其實他是很好的人……”看得出,和同輩人相比,安佳對自己現在的狀況挺滿意:經濟獨立,家庭幸福,能去更多的地方度假(今年她去了葡萄牙),不過說到1990年的民主選舉是安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投票時,我還是有點吃驚。問她現在為什么不投票了,“那些政客們都差不多!”
09
2009年,安佳在網上找到了老同學佳杰思,“嘿,Adrian,你的頭發去了哪里!”三十多年過去,佳杰思也從革命青年變成了記者,又從記者變成了CEO,不過那是另一段傳奇故事了。
這一年的11月9日,柏林墻倒塌20周年紀念日,她、皮特和佳杰思一起來到柏林的勃蘭登堡門,參加這里的慶祝活動。中途佳杰思接了一個電話,然后開始說中文,原來是一家中國的電臺打電話給他,請他談一談“柏林墻倒塌20年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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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 年 11 月 11 日,德國人坐在柏林波茨坦廣場附近的柏林墻上
我試圖在網上尋找那期節目的文稿,但沒有找到。我很懷疑5分鐘的連線可以談論哪些“意義”,正如我也懷疑自己寫的故事,對于大多數中國人來說,一個遙遠大陸上普通的人發生的普通故事有什么“意義”呢?可是,我又想起安佳給我描述的一個場景,在柏林的車站,她和皮特坐上一輛出租車,司機大概是看出了他們關系的不同尋常,問:
“發生了什么?”
“這是很長的故事。”
“沒關系,前路漫漫,我有時間聽。”
沒錯,前路漫漫,所以我也決定把他們寫出來。就是這樣。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的安佳和皮特為化名,感謝佳杰思先生提供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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