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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跟我說遼陽有個太子島十里畫廊,東北的"小江南"。光聽名字就讓人心生向往。十里,是長度;畫廊,是畫卷。而當(dāng)我真正走進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這十里路,不是用腳丈量的,是用心感受的。
沿著木棧道向前,太子河便毫無保留地鋪展在眼前。水是碧綠的。不是那種濃烈到發(fā)黑的綠,而是一種清澈透亮的翡翠色,仿佛有人把一整塊上好的和田玉研成了粉,灑進了這條河里。陽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滿河的金鱗,一閃一閃的,像是河水在對每一個到來的人眨眼睛。兩岸的山崖是景區(qū)最震撼的第一眼。那些山體由泥沙頁巖構(gòu)成,經(jīng)過億萬年的地質(zhì)變遷和太子河水的千年沖刷,形成了層層疊疊、起伏跌宕的紋理。遠遠望去,山脊線如刀刻一般凌厲,卻又在某些轉(zhuǎn)折處生出柔和的弧線,剛與柔在這里達成了奇妙的和解。我仰頭看去,崖壁上偶爾露出幾叢灌木,根扎在石縫里,枝葉卻伸向天空,那種倔強的生命力讓我心頭一震。
景區(qū)內(nèi)有一座人工打造的百米大瀑布,從七十米高的崖頂傾瀉而下。我站在瀑布腳下,水霧撲面而來,打濕了睫毛和發(fā)梢。那聲音是轟鳴的,像千軍萬馬奔騰而過,可當(dāng)水花落入下方的深潭,又變得溫柔無比,只剩下細細碎碎的呢喃。陽光穿過水霧,在空中架起一道淡淡的彩虹。我伸出手去接那些飛濺的水珠,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底,整個人像是被這山水徹底洗了一遍。
如果說瀑布是十里畫廊的氣勢,那水上的風(fēng)景便是它的柔情。我登上一艘游船,船緩緩駛離碼頭。太子河在這里變得寬闊而平緩,水面如鏡,倒映著兩岸的青山和天上的白云。船行其間,真如古人說的"舟行碧波上,人在畫中游"。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桃花島。雖非三月桃花盛開的時節(jié),島上的芍藥卻開得正盛。一叢叢、一簇簇,紅的像燃燒的晚霞,粉的像少女的腮紅,白的像初降的雪。它們鋪展在碧綠的草地上,與遠處的青山、近處的碧水構(gòu)成了一幅色彩濃烈卻又和諧的畫卷。有幾位姑娘站在花前拍照,裙擺被風(fēng)吹起,笑聲清脆得像山泉撞在石頭上。
船繼續(xù)前行,兩岸的徽派建筑從樹叢間顯露出來。白墻黛瓦,馬頭墻高高翹起,在藍天的映襯下格外醒目。誰能想到,在東北的大地上,竟藏著這樣一片江南韻味?可它又不是簡單的復(fù)制,那些建筑與北方的山石、北方的河水融在一起,生出一種獨特的氣韻,既有南方的婉約,又有北方的豪放。水面上偶有黑天鵝悠然游過,脖子彎成一個優(yōu)雅的弧度,羽毛在陽光下泛著絲綢般的光澤。它們才是這里真正的主人,而我們,不過是有幸路過的客人。
棧道蜿蜒在山水之間,時而貼著水面,時而攀上山腰。每走幾步,景色便換了一副模樣。轉(zhuǎn)過一個彎,你看見一片竹林,風(fēng)吹過來,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誦讀一首古詩。再走幾步,竹林隱去,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水面映著整座云臺山的倒影,山在水中,水在山間,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幻。走到一處高臺,我停下來遠眺。太子河在腳下蜿蜒如帶,河對岸綠樹成蔭,更遠處,遼陽城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xiàn)。
遼陽,兩千四百多年的古城。從戰(zhàn)國時期秦開卻胡、設(shè)遼東郡開始,這片土地便被寫進了中華文明的長卷。它是東北第一城,是燕國的重鎮(zhèn),是遼東的咽喉。箕子?xùn)|來,在這里留下了文化的種子;太子丹于此謀劃,雖然壯士一去不復(fù)還,但那份血性與擔(dān)當(dāng),至今仍在這片土地上回響。公孫度在這里建立了遼東政權(quán),曹雪芹的先祖在這里繁衍生息,清初的王爾烈從這里走出,成為一代名臣。這座城市的厚重,不是寫在書本上的幾行字,而是刻在每一塊石頭里、融在每一滴水中的。十里畫廊,恰恰是這座城市最深情的注腳。它用山水作筆,用歲月作墨,把兩千四百年的滄桑與繁華,都畫進了這十里長卷。
景區(qū)內(nèi)設(shè)有歷史文化長廊,自西向東沿河南岸展開。從秦漢到明清,從古代名人到近代風(fēng)云,一幅幅畫卷、一段段文字,將遼陽的前世今生娓娓道來。我在一面崖壁前駐足,石壁上刻著模糊的字跡,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我用手指輕輕觸碰那些凹痕,冰涼的觸感中仿佛能感受到千年前某個人的體溫。他或許也曾站在這里,望著同一條河、同一座山,心中涌起與我此刻相同的感慨。
面前是一片平靜的水面,幾只竹筏靜靜地泊在岸邊。我招了招手,一位船夫撐著竹篙過來,我跳上竹筏,緩緩漂向河心。竹筏很穩(wěn),穩(wěn)到你可以完全放松下來。我躺在竹筏上,看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飄過。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跟著水流慢慢移動,像是時間本身在行走。幾條錦鯉在竹筏邊游弋,我撒了一把魚食下去,它們便圍過來爭搶,水面頓時泛起一圈圈漣漪,把云的倒影攪碎了,又慢慢聚攏回來。
走上網(wǎng)紅浮橋。橋面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走在上面需要一點勇氣,也需要一點童心。橋上擠滿了人,有孩子在跑,有情侶在笑,有老人在慢慢地走。我也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很放肆,像是把積攢了很久的快樂一次性全部釋放出來。橋的盡頭連著一座秋千。我坐上去,用力一蹬,秋千飛了起來。風(fēng)從耳邊呼嘯而過,眼前的山水飛速后退又飛速靠近。蕩到最高點的那一刻,我看見了整個十里畫廊的全景。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太子河變成了一條流動的金色緞帶,兩岸的山巒披上了一層紫藍色的薄紗,瀑布在余暉中閃著光,像是大地上最后一抹亮色。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不是在蕩秋千,而是在飛。
【作者簡介】
史傳統(tǒng),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xué)藝術(shù)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shù)家。中國國際教育學(xué)院文學(xué)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zhí)行主席。著有學(xué)術(shù)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fēng)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xué)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shù)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yīng)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fēng)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xué)家》《香港文藝》《中文學(xué)刊》《河南文學(xué)》等。先后發(fā)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xué)家》“優(yōu)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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