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師 Bubu Ogisi

Bubu Ogisi收到V&A的參展邀請時，最初的反應不是興奮，而是無視。她正在加納的鹽礦里埋頭工作，任何打斷都顯得多余。

“我當時真的很忙。”她在Zoom上解釋。但當她最終與策展人交流后，她意識到自己正在見證一次遲來的補缺。“我去過V&A很多次，每次都覺得少了點什么。這個展覽就是終于要補上的那塊拼圖。”

對她來說，倫敦的博物館里陳列著歐洲的藝術史，但“非洲時尚”長期缺席。V&A這場題為“Africa Fashion”的展覽，將IAMISIGO與Imane Ayissi、Thebe Magugu、Sindiso Khumalo等泛非洲設計師的作品并列展出，在半小時內便填補了這一歷史空白。Ogisi的回應不是發出一組“非洲色彩鮮艷”的圖像，而是將政治與歷史穿在身上，她在展覽中呈現的拉菲草設計直接指涉剛果的歷史剝削，把敘事的復雜性轉化為可穿戴的雕塑。

這種將服裝視為“容器”而非“產品”的觀念，構成了IAMISIGO世界觀的基底。Ogisi將自己定義為“纖維藝術家”，而非傳統意義上的時尚設計師。她的本科專業是計算機科學，“數字神秘系統”是她反復提及的概念 —— 一個基于非洲傳統宗教（如Ifá）的數字占位系統，通過計算來預測未來。這套系統并非抽象的理論，而是在她的作品中隨處可見的操作邏輯。最鮮明的案例是她的官網：刻意采用Y2K復古風格的視覺設計，運行五年后下線再回歸，模擬編織過程中紗線的“開-關”交替。“一塊面料的誕生，必須經歷這種開與關的過程，最終成為一片巨大的景觀。”她說。這是她對“系統美學”最純粹的表達。

在她的世界觀里，服裝、電影、空間裝置不存在邊界。“它們是同一種語言的不同方言，”她說，“服裝是最親密的空間形式，是身體棲居的第一個環境。”這種跨學科的思維方式 —— 讓“數字神秘系統”與手工編織在代碼與巫術之間量子糾纏，則構成了IAMISIGO的核心邏輯：深度沉浸于材料的DNA，但拒絕遵循那些關于面料應該如何垂墜或剪裁的傳統規則。

將這套世界觀帶入LVMH Prize時，Ogisi面對的核心挑戰并非技術難題，是一道認知鴻溝。

她說。評審們反復追問每件物品“在哪里制造”，并非出于對工藝路線的好奇，而是因為無法理解：一件看似高級時裝的制品，為什么制造地點不在意大利或法國的工廠，而在尼日利亞或肯尼亞的偏遠村莊？

Ogisi將這個過程形容為一場令人興奮的“翻譯”練習，如她所說：把一個活生生的檔案庫，帶進一屋子以“純粹高級時尚”為名的房間里。最讓評審們困惑的，總是IAMISIGO的生產節奏。在一個快節奏的商業環境中，要解釋一件服裝不是“產品”而是“承載記憶和動態的容器”，對她而言十分自然。“對我們來說，一件作品需要幾周時間來‘呼吸’和成形。”她說。但對習慣了工業周期的人來說，“奢侈”由歐洲的工廠定義，而IAMISIGO世界中的奢侈，是世代相傳的智慧。

IAMISIGO總部分設在拉各斯、內羅畢和阿克拉并非隨機的選擇。Ogisi將其描述為“跟隨工藝所在地的本能呼喚”，每一次遷移都是一種有意識的空間互動。

對她而言，拉各斯（位于尼日利亞）提供的是原始、前衛的能量和韌性，迫使你無中生有地創造；內羅畢（位于肯尼亞）提供不同的頻率，與有機紋理和游牧美學相連；而在阿克拉（位于加納），編織和手工藝中有著詩意的紀律。Ogisi的足跡遠不止于此，這些年來她不斷奔波在達喀爾、阿比讓、大波波、帕利梅、坎帕拉和達累斯薩拉姆之間。

這種游牧式的實踐，是為了建立一種新的認知框架。“西方對鮮艷色彩和’部落’印花的癡迷，往往是一種狹隘的、殖民主義的視角。”她說。通過IAMISIGO，她想展示一個可以是極簡主義的、深度結構化的非洲故事 —— 智識的深度、手工編織輪廓的建筑感重量、大地色系顏料的精妙運用。“非洲設計可以是憂郁的、暗黑的、實驗性的，”她說，“我們不只是為了觀眾而‘表演’傳統，我們是在探索非洲‘沉默’的復雜性。”

她對非洲工藝的差異化解讀令人印象深刻：在西非，有一種深刻的歷史性和極繁主義，譬如約魯巴族Aso-Oke織物的厚重與莊嚴感；往東非移動，風格轉向游牧式的輕盈和對裝飾的天才運用；南非的工藝展現高度精密的幾何精度；北非則是地中海與撒哈拉影響的交匯之地。在IAMISIGO的工作中，這些不同的“工藝方言”被編織在一起，創造出新的泛非前衛風格。

當這樣的品牌被納入全球時尚系統的軌道時，張力不可避免。一邊是國際平臺的日程表與商業邏輯，另一邊是工藝社區的手工時間與傳承方式。她不會讓平臺的日程來定義IAMISIGO的節奏。“對我們來說，’真’是唯一不會貶值的貨幣。”這種信念在她的消費者畫像中得到了體現：一個大膽的、癡迷于紋理的人。簡而言之，就是Ogisi自己的鏡像。

然而，從偏遠的工藝社區走向全球舞臺，挑戰遠不止于速度。物流基礎設施是巨大的障礙：在非洲重鎮之間運輸一個系列，往往比運送到巴黎更加困難。而更深層的挑戰在于，一個深深扎根于社區的品牌，如何在不被稀釋的前提下“規模化”，Ogisi所提出的解決思路是擴展合作的藝術框架，讓更多工藝社群以各自的方言，匯入IAMISIGO的汪洋大海。

Ogisi的職業生涯并非一條直線。創辦IAMISIGO之前，她為尼日利亞頂級音樂人Wizkid和Burna Boy做造型。“那是一段對我影響至深的時期，教會了我關于形象的力量。”她通過造型構建世界，將自己渴望的視覺一一呈現。資本積累足夠后，她便停下造型服務，全心投入IAMISIGO的品牌建設。

創作對她而言更像是一種基于直覺的能量互動。“要與當下的能量共振，也必須與環境契合。”因此她不斷遷徙，在不同地方的技藝與傳統中尋找共鳴。她相信，如果自己的移動節奏無法呼應空間的特質，身體與空間之間便難以建立真正的連接。

而她與非洲最深的連接，總是從那些偏遠社區的工坊里生長出來。“剛進入一個社區時，難免有隔閡，”她說，“但一旦動手，隔閡就消失了，語言變得次要，只剩下織布機的節奏、染料的質感。”

Ogisi的在地實踐，對年輕一代設計師同樣具備借鑒意義。譬如她并不把非洲工藝視作在地化標簽，而是將其當作一種活的傳統。正如她所言：“工藝不僅僅是技能，它是一種宇宙觀。傳承不是向后看，而是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記憶凝結。”面對年輕設計師的發展建議，她直言不諱：“不要改變自己去迎合他人，讓世界來學習你的語言。”她認為，力量恰恰在于技術和精神的獨特性，而非迎合外界期待。“不要只是‘表演’你的文化，要去審視它。”

正是這種不妥協的信念，讓IAMISIGO在商業與制度層面取得了突破性認可。2025年，品牌贏得Zalando遠見獎，獎金用于哥本哈根時裝周SS26的秀場制作，同時獲得了Zalando提供的導師指導與行業網絡接入。對Ogisi而言，這次合作并未讓她感到被收編：“他們沒有要求我們稀釋，他們要求我們深化。這很難得。”

IAMISIGO在哥本哈根時裝周的處女秀，被Elle評為“本屆CPHFW的突破品牌”。系列名為“雙重使命”（Dual Mandate，亦作Double Duty），靈感來自英國殖民者Lord Lugard提出的“剝削與提升、商業與文明并置”的矛盾文本，Ogisi將其解構為“自我保護”與“感知”之間的游移。秀場上，結構感大衣與編織鏈甲式層疊、嵌入玻璃碎片的獵裝外套、由拉菲草和劍麻制成的懸浮頭飾并列呈現；手工吹制的玻璃包與廢舊魚線鉤編的作品共存。西非的重量與東非的輕盈，在同一件服裝上彼此對話。

如今，IAMISIGO的銷售網絡已橫跨四大洲。她說：“我希望觀眾能超越奇觀層面，真正與工藝的靈魂相連。我的目標是讓人們感到一種錯位與好奇，他們會追問：這是什么材質？這是怎么做的？然后意識到，人類創造力的歷史遠比西方正典所展示的要廣闊得多。”她希望IAMISIGO留下的遺產，是一個不再令人感到空洞的世界：在那里，我們重新學會了通過身體與空間的神圣語言，與過去、現在和未來相連。

半決賽結束后，Ogisi離開巴黎，回到拉各斯。清晨時分，她接起Zoom電話，聲音里帶著剛睡醒的疲憊。對她而言，這一切的榮耀：獎項、秀場、媒體贊譽,最終都要回到出發的地方。她要去準備下一批材料，回到手工藝社區，繼續編織、繼續實驗、繼續等。這是唯一能讓她保持真實的方式。

撰文王懸

編輯Riri C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