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大雪封了路。
但我必須要去參加全軍美術作品展的終審。
那是我爸爸四處托老戰(zhàn)友，為我爭來的，唯一可能從文工團調(diào)入專業(yè)創(chuàng)作室的機會。
就在我著急時，陸礪寒主動找上門。
他說：
“我送你。”
我沒懷疑。
二十年的兄妹情分蒙蔽了我的眼睛。
我沒想到。
他沒有帶我去軍藝展廳。
而是去了郊區(qū)一處廢棄的軍事倉庫。
“安安，對不起。”
他鎖上了鐵門。
“我給爸打電話了。”
“戶口本換你的參展資格。”
我如墜冰窟，突然間就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
我撲到門邊，聲嘶力竭地喊道：
“哥！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你知不知道，那展覽是我的命啊！那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他沒有回答我。
我隱約聽到他在跟父親打電話。
聽不清具體，但我知道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成了刺向父親最狠的刀。
“哥！你快放我出去！”
我嗓子喊啞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眼瞅著就要到終審開場了。
陸礪寒還是沒有絲毫放我出去的意思。
他只說：
“安安，你勸勸爸，把戶口本拿出來，這樣對誰都好。”
我不想放棄自己的未來。
可我也不能……不能讓父親唯一堅守的骨氣，因為我而碎裂。
我求他，聲音嘶啞，幾乎崩潰。
門外的他沉默以對。
最后一點希望熄滅。
我爬上高高的通風窗，用鐵凳砸開了銹蝕的插銷，不顧一切地跳了下去。
積雪緩沖了墜力，但腳踝傳來劇痛。
我拖著傷腿，在沒膝的雪地里拼命往前跑。
“安安！”
身后傳來陸礪寒的怒吼和追趕的腳步聲。
視線被雪花和淚水模糊。
我只想逃，逃向那個能救我自己的地方。
沖出倉庫區(qū)時。
刺目的車燈和尖銳的剎車聲同時撕裂了雪幕。
世界在劇烈的撞擊中歸于黑暗。
……
再醒來，我看到的是軍隊醫(yī)院泛白的天花板。
只有父親守在床邊，眼睛深陷，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我錯過了終審。
不是錯過，是被生生奪走。
心里那簇好不容易燃起的名為希望的小火苗，“噗”地一聲，熄滅了，只剩冰冷的灰燼。
后來聽說，陸礪寒還是拿到了戶口本。
怎么拿到的，父親沒說，我也沒問。
只看見他抽煙的背影佝僂下去，再也沒挺直過。
他和蘇玥領了證。
紅得刺眼。
在他們緊鑼密鼓籌備婚禮的時候，父親當著幾位老戰(zhàn)友的面，和陸礪寒簽了斷親書。
“有些孩子，生來就是討債的。”
父親收起那張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債討完了，緣也就盡了。斷干凈，對誰都好。”
我點頭。
喉嚨堵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再后來，陸礪寒來找過幾次。

　　有時帶著東西，有時只是遠遠站著。
父親閉門不見。
我則把自己關在屋里，連窗外的影子都不愿看。
婚禮那天。
父親坐在客廳，一動不動。
看著窗外，好像是被奪走了一切。
這時，一個穿著軍裝、肩章閃亮的中年男人敲開了門，手里提著貴重的禮品。
“老陸……沒想到，咱倆最后還是成了親家……”
是我爸爸的仇人。
他姿態(tài)放得很低，想要讓爸爸出席哥哥的婚禮。
“我知道，你還在為老李他們的事難過，但那只是一個意外，調(diào)查組早有結論……”
“滾。”
父親一聽到他說李叔叔，臉色瞬間漲紅。
手指著他，渾身都在顫。
“老陸，過去的事我心里清楚，但今年畢竟是孩子們的婚禮，你當父親的要是不出席……”
“我讓你滾！！！”
父親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捂住胸口向后倒去。
跟在后面的蘇玥臉色煞白地把她爸爸往外拉。
我沖過去扶住父親，抖著手撥打急救電話。
救護車呼嘯著把父親送進軍隊醫(yī)院。
急診醫(yī)生檢查后，臉色凝重：
“舊傷引發(fā)急性心衰，很危險，需要立刻請專家會診！”
唯一的希望，是此刻正在辦婚禮的陸礪寒。
他剛執(zhí)行完重大任務回來，有權調(diào)動軍區(qū)總院最好的專家。
我顫抖著手，撥通那個早已拉黑又不得不找出來的號碼。
響了很久，終于接通。
背景音是喧鬧的宴席笑聲。
“哥！爸出事了，心衰，在醫(yī)院！需要你調(diào)專家……”
我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陸礪寒冰冷、疲憊，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陸予安，今天是我結婚的日子。你非要選今天，用這種方式來鬧嗎？”
“不是，哥，是真的，爸他……”
“夠了！”
他打斷我，聲音淬著冰。
“你們用不著用這種借口來騙我，我和玥玥的婚禮，今天是一定要辦的。”
電話被掛斷，忙音像一把鈍刀子，反復切割著我的耳膜。
我握著手機，站在冰冷的醫(yī)院走廊里。
看著搶救室緊閉的門，渾身血液都涼透了。
最后，父親還是沒能搶救過來。
許是回憶太過悲傷，我的眼眶有些濕潤。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我以為是兒子給我打來的，趕緊接了起來。
可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陸礪寒不可置信的聲音。
“安安，為什么他們說……爸爸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