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我受歸期媽媽譚詠薇女士的邀請,和她共同錄制了《我的孩子打游戲》第二期。起初,我只是想針對她的節目做一次線上的訪談。但在多次的溝通過后,我們決定以對談的方式講出各自的故事,歸期媽媽為人母,而我為人子的經歷。
我沒想到,作為一個從業近10年的記者,自己會在錄制的過程中情緒失控。
錄制進行到一半,歸期媽媽問我,父母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我回憶起高三時母親陪讀的畫面,隨后又聊到了我的父親,他是一位典型的中式家長,有些大男子主義,從不輕易表達感情。
但也是在這句話講出之后,我想起了前些年我在經歷人生低谷時,我母親轉述給我的一番話。“你爸沒事的時候,總要跟我問問你的近況。看上去他好像對你不太關心,但這只是因為他不善于表達愛。”而我的父親,也會在我難得回家的時候悄悄叮囑我,要多幫幫我的母親,不要讓她太辛苦。
面對鏡頭,我復述了這段話。也是在講述的過程中,我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出現了波動。我嘗試深呼吸,刻意放慢說話的語速。但并沒有什么用,眼淚迅速溢出眼眶,快到我幾乎來不及反應。面對鏡頭,我哭了。
這是我職業生涯第一次坐在受訪者的椅子上,在此之前我始終是那個提出問題,試圖調動受訪者情緒的人。我知道問題如何設計、節奏如何推進,也知道何時該追問,何時要留白。或許我曾做到過讓受訪者陷入長時間的思考和沉默,但慚愧的是,作為記者我過去幾乎沒能做到讓受訪者在我的面前卸下全部的偽裝。但那天,我卻在一個自己只見過幾面的采訪者面前,在鏡頭前哭了。
錄制結束之后,我一個人走到角落,思考了很久。我反復思考著一個問題,歸期媽媽究竟做了什么,讓我可以主動袒露自己。似乎我們只是自然而然地順著采訪的節奏,聊到了父母的話題,然后感情就不受控地流露了出來。我開始意識到,“順其自然”或許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于是,我嘗試仔細回憶情緒爆發前的每一個事件。節目錄制前,我們在線上聊了很多,錄制前一天我們把設計好的問題和答案又細致地過了一遍。而在我情緒出現波動時,錄制已經進行到了后半段,那時候的我也進入了相對放松的狀態。這些因素加在一起,讓我感受到了一種安全感,讓我可以在即便不是自己的節目里,即便處在一個相對陌生的、被采訪的位置上,依然可以袒露自己。
隨之而來的是反思,作為一名記者,我似乎并沒有在采訪中給到受訪者足夠的安全感。客觀的原因在于采訪前我很難有機會和受訪者進行充分的溝通,但更關鍵的問題在于,主觀上我更依賴現場的臨場感和即興發揮。我相信受訪者來不及設防的瞬間,往往是最真實的,也能夠提供更好的素材。但那天錄制結束后,我開始質疑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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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兩年,我錄制了8期《賬號已離線》,訪談了8位來自KPL的現役選手。每期節目做過之后,我都會產生對于采訪的新的思考。而這一次,當我成為一名受訪者,這些思考開始變得更加具體。
我發現當自己的狀態足夠放松時,受訪者的狀態和給出的回答似乎也變好了。放松意味著我的注意力從手上的采訪提綱,轉移到了面前的受訪對象身上。我不再惦記著下一個問題是什么,而是認真地聽對方說話,順著回答向下走。
此外,我在回看往期《賬號已離線》視頻時,也能夠明確地意識到,自己有些問題設計得不夠具象。過于抽象的問題,一方面會增加受訪者的理解成本,另一方面即便對方理解了,有時候也不知道該從哪里講起。而一個好的問題,一定是具體的,讓受訪者聽懂的,并且能夠引起進一步思考的。
因此,當我回想起那天自己出現情緒波動的時刻,我的確無法確認,究竟是問題打開了我,還是前期的那些鋪墊,讓我進入了相對放松的狀態。以至于直到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我依然沒有找到一個關于“如何打開受訪者的心”的明確答案。
我只記得那天我坐在受訪者的椅子上,想起了我的父母,他們在用各自的方式愛著我。而我用了很多年,才真正讀懂這件事。
我想,這或許就是我還在做記者的原因之一。每一次采訪,本質上都是在試圖讀懂一個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才能真正學會打開受訪者的心,但至少那天,我學會了面對鏡頭,打開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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