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年正月,后金大舉入寇遼西。孤城寧遠在袁崇煥的組織下,挫敗數萬八旗連續三日的強攻,即“寧遠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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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后明軍上報的戰果很簡單,“奴夷首級二百六十九顆,活夷一名,降夷十七名”。而對應的戰損很大,右屯損失三十萬石存糧,覺華島的淪陷也致近兩萬軍民、兩千船舶和八萬余石糧料被屠戮和焚毀。
注:后金方面對寧遠之戰的戰損記錄要高于明軍,“折游擊二員,備御二員,兵五百”。雙方記錄的差異,主要源于八旗兵有帶還袍澤尸身的習慣(家屬會給予獎勵)。
若對比雙方的戰果和損失,寧遠之戰不僅稱不上“勝”,甚至可以說是慘敗。難道又是手眼通天的文官集團在戲耍、逗弄他們的“傀儡皇帝”么?
先來看看當時的“第三方”朝鮮和東江的看法。
李星齡在其《春坡堂日月錄》里,記錄了出使大明的官員對此戰的見聞和看法。簡而言之,他們認為“賊大挫而退”。一直和遼鎮不對付的東江鎮總兵毛文龍,也在塘報里明言后金吃了虧,“豈識奴已攻圍被敗,正是強弩之末,又慮寧遠全軍追逐”……
接著來看看“當事人”后金對于此戰的評價。
在《明史》里清人不僅認為此戰他們吃了虧,還將它視為一次戰略轉折,“我大清舉兵,所向無不摧破,諸將罔敢議戰守。議戰守,自崇煥始”。為什么呢?
首先,后金的“戰爭收益”遠沒有一些朋友想象的那么大。
受族群人力資源的限制,再加上努爾哈赤對異族極其不信任,此時的后金統御河東都捉襟見肘,就更沒有吞并遼西的計劃了。出兵除了削弱大明在關外的軍事勢力,還有個重要目的就是劫掠牲畜和物資。
但在前一年十月,明廷就做出了撤防錦右的決策。到努爾哈赤率軍渡過遼河時,寧遠以北的明軍控制區已基本堅壁清野。努爾哈赤所過之處,不僅見不著什么牲畜,能提升運輸能力的載具更是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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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努爾哈赤率軍過河的當天,寧遠以北七個堡壘的留守明軍均向寧遠撤退并焚毀了帶不走的物資器械(右屯沒焚毀存糧,主因是數量太大從朝廷到地方無人愿意下令擔責)。
所以在右屯、覺華島分別繳獲的三十萬石和八萬余石糧料,后金方面在短時間內均無力運回沈陽。而返回河東組織資源再來搬運,耗費時間不說,還得留下一定兵馬保護(防明軍來搶運)。
因此二十六日攻下覺華的當天,后金就縱火焚燒了島上的糧草物資。其后撤軍路過右屯時,努爾哈赤同樣下令焚毀之前繳獲的存糧,“帝還至右屯衛,將糧草盡焚之”。單從錢糧物資的角度,甚至可以說后金這次出征還虧了點。
其次,此戰讓后金的信心受到了相當的打擊。
努爾哈赤雖然統一了女真諸部并拉攏了不少蒙古部族、漢族大戶士紳,但其整體實力相對于大明仍是斷崖式的落后。這個聯盟敢與大明武力對抗的底氣,實際源于撫順至廣寧諸戰建立起的軍事信心。
生產力低致糧、鹽等匱乏,就去明朝搬;人力短缺難以營建農業、城池,就去明朝占 …… 久而久之,后金高層就有了種很極端的土匪心理,啥內政都不是大問題,有事就憑軍事實力去揍明朝來解決。
帝自二十五歲征伐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惟寧遠一城不下,遂不懌而歸。三月初三日,帝曰:吾籌慮之事甚多,意者朕或倦勤而不留心于治道歟?國勢安危,民情甘苦而不省察歟?
《滿洲實錄·卷八》
而寧遠讓后金意識到自己并非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那么很多問題就會成為問題。努爾哈赤死亡前后的近兩年時間,之所以是后金政權最動蕩的時期。除了受他諸項惡政的影響,寧遠之戰對于這個聯盟高層信心的打擊,也是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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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后金的看法,就能理解明廷對此戰的“狂喜”了。
兵部尚書王永光言:遼左發難,各城望風奔潰,八年來,賊始一挫,乃知中國有人矣 ……
得旨:虜遭屢挫,打死頭目,此七八年來所絕無,深足為封疆吐氣 ……
《明熹宗實錄·卷六十八》
畢竟之前的七八年里,大明拿后金一點辦法也沒有。傾全國之力、投入數千萬白銀,換來的卻是屢戰屢敗,喪師三十余萬、整個河東淪陷 …… 就算是想自我忽悠,也找不到一個能貼金的“素材”。
可以說明廷已經被打成驚弓之鳥,甚至到了聞后金而色變、一觸即潰的地步。不然朝廷不會人人視遼督為死途,也不會一次柳河小敗(損失四百多人),就讓舉朝叫喊關外撤軍以保關門和京師安全。
雖然確實有人利用此戰為自己裝裱、脫罪,但此戰對于前線明軍、將領封疆、明廷、皇帝信心的提振也是實打實的。遺憾的只是明廷沒能借用和發展此戰之勢。
最后來聊一聊,袁崇煥冒功一說。
一些人覺得寧遠之戰時,袁崇煥還只是個小小的寧前兵備道,沒資格、也無權指揮駐守寧遠的高級武將。袁只是借文官集團之勢,貪墨了總兵官滿桂(職銜為二品都督僉事)的戰功。
一個前線兵備道臣到底握有(或肩負)多大職權,來看看前遼東經略熊廷弼是怎么回答的:
及后改加兵備,奉有,無事修整邊隘補練兵馬、有事督率兵將相機戰守之敕,而責寖重矣。今且奴隸將帥,一兵一卒,一器一械,無不出于兵備之手,而責極重不返矣。兵備要作,將帥誰敢不作?兵備不行,將帥誰敢擅行 ……
《熊襄湣公集·正軍法定官守疏》
在熊經略眼里,“小小的”道臣不僅有權管束前線軍隊,而且實際開戰后,一線就是道臣們說了算(朝廷和督撫也沒法實時指揮)。戰后由袁崇煥給諸將敘功并奏報朝廷請賞,也能證明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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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不少人說寧遠之戰的實戰總指揮是“提督全城”的滿桂,但他們中的很多人卻又故意不提滿桂的這個臨時職務,恰恰是袁崇煥任命的。
(袁崇煥)令同知程維模查察奸細,通判金啟倧按城四隅編派民夫,供給飲食,衛官裴國珍鳩辦物料 … 滿桂提督全城,而以東南首沖身任之,左輔分西面,祖大壽分南面,朱梅分北面 ……
《明熹宗實錄·卷七十》
可以說袁崇煥沒像金啟倧那樣登上城墻參與一線交戰,但絕不能說他沒負責指揮部署而是躲在角落里劃水。所以寧遠大戰后,袁崇煥作為總指揮而受嘉獎,一點問題也沒有。
編者附:努爾哈赤沒將右屯的存糧搬回沈陽,除了受運輸能力的限制外,當時關外存糧由于保管不當,受雨水侵蝕等普遍紅腐不堪用。
天啟五年六月,金啟倧奏請戶部撥款在右屯修建倉廒(努爾哈赤打過來時還是散布在海邊);
同年六月,遼東巡查御史王珙奏報了關外士兵對本色糧的抱怨,“而運本色者又半紅腐以之給兵,原不堪炊”;
同年八月,刑科給事中霍維華在參與討論關外本色折銀比例時,提及士兵賤賣本色,“說者曰本色不堪,軍士不肯領也,領而旋賤價以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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