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老屋話昔年

文/張士雨

今天早晨，剛從夢中醒來，腦際忽然浮現出四五十年前我家的那一幅《百獸圖》。我深感震驚——人腦是何等神奇，那一幅塵封了近半個世紀的圖畫和生活場景竟然從未消失，竟然還會在某個瞬間又涌現出來。那是一幅怎樣的圖畫呀。

那時的我剛記事，眼中的世界狹小局促，連整個村莊甚至胡林道的樣貌都無從認知，滿眼都是我家老屋里被長年累月的煤煙熏得漆黑的房梁、屋頂和墻壁。在房梁下的南墻上，掛著一只連接著電線的小喇叭，那式樣恰似一個小盒子。每天早晚的特定時間，隨著幾聲清脆的報時，一個童稚的聲音在里面傳出：剛才最后一響，是北京時間八點整，小喇叭開始廣播啦。在一段“嘀嘀噠，嘀嘀噠，嘀嘀噠，嘀噠——”的音調過后，開始了每天的講故事節目。躺在床上的我，在紙窗上透過的微弱光線中，在四面黑墻吞噬后昏暗的燈光里，安靜地傾聽那些節目。但是我最愛聽的卻是一支充滿異域風情的印度歌曲。雖然不懂歌曲的內容，但因每天都聽，所以很熟悉。直到前段時間我在手機上看到幾部印度影片的視頻，才悟出為什么在那時普及的有線喇叭里都播出印度歌曲。因為那時印度的歌曲有著我國人民都喜愛的東西。同在民族壓迫中走出剛開始艱難發展的我們兩國，在文藝政策上是有差異的。那個特殊的年代，我們國家只注重歌頌英雄主義，向勞苦大眾推廣樣板戲。我們的鄰居卻贊美自由和真理，歌頌真善美。這導致了一個奇特的文化現象，全民愛國的普羅大眾卻并不喜歡本國的文化節目，而是醉心于印度的影視片。這也是我在往后的歲月里喜歡《奴隸》《大篷車》而不愿看《南征北戰》和《渡江偵察記》的原因。

我和弟弟上學不久，爸爸買了一臺在當時很稀罕的收音機。我和弟弟也就不在放學后和別的小伙伴們一起在外瘋跑了。我們撬開母親上地干活時鎖上的大門，坐在兩扇漆黑的屋門前的石階上，打開收音機聽評書《西游記》。忘了那時說評書的演員是誰了，但那富有魔力的語氣和精彩的故事情節，卻讓我們專心致志如癡如醉。

突然有一天，母親在我們的西墻上貼上一幅色調明麗、五彩斑斕的畫！它在我們的飯桌上方，把黑乎乎的墻壁蓋上一大塊。我和弟弟吃驚地睜大眼睛仰望著那幅神奇的畫。那素不相識的形形色色的動物們讓我們激動不已，那似牛非牛，似馬非馬，似雞非雞，似兔非兔的形態各異的動物們，都是什么啊。剎那間，我感覺世界是那么大，那么奇妙。在我們居住的地球上，竟有一大群動物在覓食、奔跑、飛翔，這是以前我們從未知道的事！不知道年輕的母親是從哪里購置的這一寶物，也不知道她花了多少錢才購得此畫。我想那時的她不只自己喜愛這幅畫，她更迫切希望給她的兩個寶貝兒子在童蒙世界里開啟心智——正是母親給我的這份禮太大了，才讓我在近半個世紀后的今天清晨又想起了它。在那以后，我開始去認識那些標注各種動物名稱的字。那犰狳，那針鼴，那犀牛，那鴟鸮……我家那簡陋的百年老屋，因為這一幅畫而蓬蓽生輝，我們庸常的生活，也變得生機勃勃。

后來，在《百獸圖》右上方又貼上一幅一群農民在一片柿子樹下和一個手拿柿子的人交談的畫。因其艷麗的色彩和歡快的場景也讓我們喜歡。它的留白處，標注著“華主席和我們心連心”。而它的左邊《百獸圖》上方貼著的是早先貼上的那一幅我看不懂的畫，在陰暗的光線里，一個白胡子老頭和一個黑胡子老頭坐在一起談論，像是在密謀什么事。隨著年齡漸大，我才知道它是《馬克思和恩格斯》。我十歲前后時，母親買了一幅古裝仕女圖。一個美麗典雅的年輕女子頭戴簪珠佩飾，身穿精美綠衣，手拿蠟燭照亮廳堂屋宇。在畫的下端，印有十二個月的日歷表。現在想來，那幅畫是母親心目中對美好生活的希望寄托。她希望得到美麗善良的古人的眷顧，照顧她的家庭和孩子，讓她的未來充滿光明。而現實中的我們的全家人，又哪一個不是得到母親的照顧呢？

再后來，我看了電影《白蛇傳》，我被那白娘子騰云駕霧大戰法海的情節所感染，用蠟筆畫了四幅白娘子斬蛟龍大戰法海的畫貼在墻上。它們雖顯稚拙，但卻讓我得意了許久。父母親也樂見兒子的成長和成績，喜歡我的墨寶。直到在我十一歲時我家搬出我們的老宅，我的畫仍在那面墻上“鎮宅”。

那座我們家數輩人居住過的老屋，承載過我們的血脈傳承，承載了我童年的喜怒哀樂，最終，隨著時代的變遷消失在歷史的煙塵中。然而，它依然以其賦予給我的寶貴記憶，時時喚醒我，讓我感恩先輩的饋贈和恩澤。

【作者簡介】張士雨（男），濟南市長清區人，多年前國營工廠下崗，一直從事自由職業，業余有感于時事生活，常寫些文字，聊作紀念，抒情志物。愿與廣大朋友交流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