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空降了一位運營總監。
姓林，叫林婉清，據說是從大廠挖來的。
方總在管理層會上介紹她的時候說：
林總是數字化方面的專家，以后公司的運營改革由她牽頭。
頭一件事，就是把所有部門負責人叫到一起。
說要數字化升級，降本增效。
頭一天，她把行政部的人叫去開會
我沒去。她說我就是個前臺，用不著我。
開完會她沒回辦公室，直接來了前臺。
高跟鞋敲在地上，噠噠噠的，整層樓都聽得見。
她站在我面前，從上到下看我。
看了大概五秒鐘，沒說一句話。
這個眼神我懂。
她在嫌棄我。
你就是前臺？
是。
叫什么？
周敏。
干多久了？
五年。
五年？她笑了一聲。
五年還坐前臺，你是真沒本事，還是臉皮厚？
這話砸過來的時候，我沒接住。
走廊里有幾個路過的同事，腳步明顯慢了。
她拿起桌上的登記本，翻了兩頁。
手寫的？現在什么年代了？誰還用這個？
系統也有的，但有些客戶不會——
客戶不會？她打斷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客戶不會你就慣著？客戶讓你吃你也吃？你是來上班的，還是來當保姆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她把本子扔回桌上，啪的一聲。
從明天開始，前臺全部數字化。訪客自己掃碼登記，快遞用快遞柜，電話走自動總機。不需要專人。
那我干什么？
你去管倉庫，兼保潔，兼后勤。
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
她看著我，像看一個不識好歹的人。
周姐，我跟你說實話。
她往前邁了一步，離我很近，近到我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你這歲數，這學歷，出去找工作誰要你？我留你，是可憐你。
她停了一下。
這時候行政部的小王過來了。
她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臉已經白了。
林總，小王聲音有點抖。
周姐在這干了五年，一直挺好的，客戶都夸前臺服務好，能不能——
你誰啊？林婉清轉頭看她，那個眼神，像看一只飛進來的蒼蠅。
我內容部的。
行政部的事，輪到你插嘴了？
我就是覺得——
你覺得？你是她領導？你是她什么人？你是方家的什么人？
三連問。
小王站在那里，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拉了一下小王的袖子，小聲說：沒事，你先走。
還挺會護犢子。行，周姐，我敬你是老員工。
她把老字咬得很重。
你不是要干活嗎？庫房、保潔、后勤，三樣。你干不了，自己走。
前臺的位置，你也不用操心。全智能機器還比不上一個人老珠黃的大媽了？
記住了，明天搬。
她瞥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上，噠噠噠的，越來越遠。
走廊里安靜下來。
小王站在那，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周姐，她怎么這樣啊……
我拍了拍她的手。沒事。
你怎么不跟她吵啊？
吵什么？
吵完我就能接著干前臺了？
吵完她就會覺得哎呀這個前臺好有骨氣我留下她？
不會的。
她只會覺得這個人更難管，更得弄走。
我能做的，就是點頭。
第二天。
我去庫房報到。
訪客機立在大堂，快遞柜裝在門口，電話系統自動語音。
站得整整齊齊。
以前我坐的那個位置，空了。
桌子還在，椅子還在。綠植還在。
但沒人了。

改革第一天就出事了。
方總八點半要見個大客戶。
擱平時，我八點到公司，前臺擦一遍，杯子燙一遍，茶水泡上。
客戶來了直接帶上去。
但我不在前臺了。
八點我在庫房盤點。
等我弄完，快九點了。
路過前臺的時候，一個大客戶正站在訪客機前面。
屏幕上閃著請掃碼登記，他舉著手機掃了半天，沒反應。
他轉頭看到我，像看到救星：您好，我找方總。
您稍等——
話沒說完，訪客機響了：
登記失敗，請重試。登記失敗，請重試。
機械女聲，不大不小，正好整個大堂都能聽見。
客戶有點尷尬：這機器怎么回事？
我說：您別急，我幫您聯系。
我跑去找小陳。
小陳說：你不管前臺了，讓機器處理。
機器處理不了。
那是系統的事。說明書上有客服電話。
我盯著她看了兩秒，轉頭回去，直接把客戶帶上樓了。
方總看到我愣了一下，沒說什么。
但這不是最亂的。
上午十點，一個老客戶打電話進來。
自動總機接的：
歡迎致電盛恒集團，請直撥分機號，查號請按0。
客戶按了0。
查號請說部門名稱。
采購部。
對不起，沒有聽清，請重新輸入。
采購部！
對不起，沒有聽清，請重新輸入。
客戶重新打，直接轉人工。
但人工——就是我以前坐的那個位置——沒人。
電話響了十幾聲，轉回了自動總機。
歡迎致電盛恒集團……
客戶崩潰了，直接打方總手機：
方總，你們公司電話是不是壞了？我打了十分鐘，全是機器在跟我說話！
我說采購部，它說沒有聽清。我說了三遍！我口齒有那么不清嗎？
方總在電話那頭臉都綠了。
系統是林婉清花的錢上的，她拍著胸脯說比人靠譜。
與此同時，前臺那邊也在崩。
一個供應商來送樣品，站在訪客機前面。
機器說：請掃碼登記。
請填寫訪客信息。
請上傳證件照片。
無法完成登記，請聯系前臺。
供應商四處張望：前臺在哪？
機器又重復了一遍：
無法完成登記，請聯系前臺。
供應商站在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是路過的保潔阿姨給他指的路：
你直接上去吧，找銷售部。
供應商上去了。
但他沒登記，也沒人知道他來了。
門禁卡刷不開，在電梯口站了五分鐘，被路過的員工帶上去的。
方總后來知道這事，問林婉清：
訪客怎么沒登記就上去了？
林婉清查系統：系統顯示他沒有登記。
對，他沒登記，但他上去了。你的系統攔住了誰？
林婉清不說話了。
快遞柜滿了，系統自動給收件人發短信：
您的快遞已存放在B區3號柜。
員工下來取，找不到B區3號柜。
因為快遞柜是新的，標號還沒貼全。
員工在群里問：前臺誰負責的？快遞找不到了。
沒人回。
因為前臺現在歸系統管。
一個小時后，有人在快遞柜旁邊的地上發現了那個包裹。
拆開過了，東西也都不見了。
誰拆的？
系統不會回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