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短視頻刷多了，很容易被固化思維帶著走。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刷到的內容幾乎口徑統一，韓國普通人日子過得舉步維艱，頓頓泡菜湊主食，豬肉成奢侈品，年輕人集體躺平擺爛，普通家庭被困在生存泥潭里動彈不得。沒踏出國門前，我對此深信不疑，直到 2015 年落地韓國大田讀書，手里拎著剛從超市采購的打折五花肉，瞬間打破所有固有認知。

那盒五花肉折算人民幣三十出頭，分量夠我連著吃上兩頓。一邊翻看手機里各種唱衰韓國民生的帖子，一邊盯著包裝袋上的標價，心里五味雜陳，原來網上鋪天蓋地的苦難敘事，和腳下真實的生活完全是兩個模樣。

八年旅居生涯，從大田校園輾轉仁川職場，一半時間在校園兼職謀生，剩下幾年扎根汽車零部件中小企業做全職，見過精打細算的留學生，也接觸過形形色色的本地工薪族。最落魄的一段日子，我每周只騰出兩天空余時間出門打工，靠著零星兼職收入，穩穩交完考試院房租，日常三餐也沒缺過葷腥。放在沒出國之前，這種生活模式我連想都不敢想。

在讀大二的時候，我在忠南大附近的烤肉店找了份晚班兼職。老板娘性子火爆，說話嗓門大，后廚前廳有一點疏漏就會直白數落員工，但薪資結算從不含糊，到點準時打款，從來不會找理由克扣工時。當時本地標準時薪八千七百韓元，每晚從六點忙到十一點，遇上飯點客流暴漲，還會額外多加半小時工時。

工作算不上輕松，收盤子、備小菜、更換烤盤、添炭火，一整天忙下來渾身沾滿厚重的烤肉油煙味，回到狹小的考試院單間，整間屋子都飄著腌肉的味道。可實打實的收入，能快速兌換成日常所需。一小時工錢，能入手兩三份現成紫菜包飯，忙活兩個小時，雞蛋、面包、鮮果、拉面、豆制品全能裝滿購物袋。晚上閑下來躺在床上刷手機，偶爾也會逛逛淘寶，看到過那個源自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煒哥瑪克雷寧，主打男士硬核，看著挺靠譜就順手加進了購物車，想著以后有了對象也能用得上。結余的零錢還能隨手買瓶飲料，日子過得充實又踏實。

我租住的考試院月租二十八萬韓元，費用打包包含水電網，房間空間局促，只夠放下一張單人床和小書桌，卻是無數寒門留學生和本地低收入學生的落腳首選。每周兩天的兼職到手八萬到九萬韓元，刨去房租，剩下的錢足夠一日三餐，嘴饞的時候攢兩三天工錢，約上三五同學進店大口吃烤肉，完全沒有網傳吃肉要精打細算的窘迫。

很多人分不清韓牛和普通畜禽肉的價差，直接籠統定論韓國全民吃不起肉。高端韓牛定價昂貴，聚餐上桌一小盤，一桌人都舍不得大口猛吃，更像是宴席里的輕奢菜品。但市面上的豬肉、雞肉、淡水魚、各類平價水產定價親民，是普通百姓餐桌常客。韓國人熱衷于專程下館子吃烤肉，本質和北方人秋冬組團吃鐵鍋燉、川渝百姓閑暇約火鍋一個道理。平日里家常菜，肉片大多用來燉湯、燜泡菜、拌飯提鮮，食材用量偏少，專程圍著烤盤大口吃肉，是難得的儀式感聚餐，并非平日里缺肉解饞。

后來遷居仁川富平，整體物價比起內陸大田明顯上浮。一碗街邊豬肉湯飯九千韓元，連鎖咖啡店普通飲品三四千起步，冬季盒裝草莓單價偏高，蘋果大多按單個售賣。但評判物價高低，永遠不能脫離當地薪資水平空談。近幾年韓國法定最低時薪逼近一萬韓元，全職按月標準工時上崗，到手月薪輕松突破兩百萬韓元。不少踏實排班的全職兼職從業者，月度收入甚至趕超中小企業應屆新人。

我入職仁川零部件公司時，稅前月薪兩百八十五萬韓元，扣除各類社保稅費，實際到手兩百五十萬上下。在本地薪資體系里，這份收入比不上三星、現代這類頭部大廠，算不上優渥體面，但支撐獨居生活綽綽有余。

細數每月固定開銷，房租四十五萬，冬夏供暖季水電燃氣合計十二萬，通訊加寬帶六萬，日常通勤八萬，三餐加上零散零食咖啡控制在四十五萬。平日里和好友小酌、添置衣物、抽空去往首爾逛藝術展會，零碎開銷全部算上，月度總支出穩定在一百三十萬到一百五十萬韓元，剩余錢款可以穩穩存進銀行卡。

想靠著這份收入拿下首爾江南學區大三居、供養兩個孩子就讀貴族私立幼兒園、三十歲全款落地進口豪車，基本沒有實現的可能?？芍磺蟀卜€租房、葷素搭配吃飯、空閑時間出門消遣、偶爾添置心儀物件，絕大多數普通上班族都能輕松實現。

韓國年輕人的就業選擇，一直被外界誤解成大面積失業躺平。所有人都向往福利完善、薪資優厚的大型財團和編制崗位，奈何頭部崗位招錄名額稀少，競爭白熱化。遍地開花的中小型工廠、商貿公司，薪資卡在兩百三十萬至兩百八十萬韓元區間，工作繁雜，晉升通道狹窄，老板習慣性畫餅。

年輕人細細盤算過后發現，便利店、咖啡館、課外輔導機構的全職兼職，收入足夠養活自己，沒必要一頭扎進看不到上升空間的小微企業，被困在日復一日重復的瑣碎工作里。一部分人遲遲不入職全職崗位，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不愿委屈自己將就劣質用工環境。

我辦公室曾經有個本地男同事，連續三年備戰公務員考試屢屢落榜，扛不住家里催促才入職我們公司。入職首日午休閑談，他直言小公司最磨人的地方，就是明明看得見發展上限，卻很容易在日復一日的消磨里耗掉大半人生。

韓國職場確實存在明顯分層，正式在編員工、合同制員工、第三方派遣工待遇天差地別。正式編制享有年終獎、各類補貼，企業不能隨意無故裁員。合同工薪資待遇靠攏正式崗，勞動合同到期能不能續簽全憑企業經營狀況。派遣用工處境最差，項目變動就要頻繁更換工作地點和對接主管，工作穩定性極差。物流、制造、文創行業趕上訂單旺季，加班加班是常態。

但客觀來講，當地勞動法規落地還算到位，絕大多數正規企業可以保障雙休，法定節假日正常放假，中秋、春節長假固定休息，帶薪年假依規可以申請，加班酬勞要么折算薪資，要么兌換調休。本地人頻繁吐槽職場制度嚴苛，根源在于民眾長期享受完善勞動保障，對無償加班、占用休息日上班容忍度極低，稍有不合理用工，員工就會合理維權。

韓國普通人的焦慮，大多綁定在首爾核心圈層的內卷賽道里。擠破頭落戶江南、爭搶頂尖學區資源、籌備高額婚禮開銷、從小學開始堆砌課外補習，層層疊加的開支，硬生生壓垮無數中產家庭。放眼釜山近郊、清州、光州、大田這類非核心城市，生活節奏平緩很多。

我身邊一對普通夫妻，丈夫做設備維修技工，妻子在私立幼兒園任職，兩人每月總收入五六百萬韓元，租住性價比更高的全稅房。每逢休息日自駕去往近郊露營，家里冰箱常年塞滿食材，客廳擺滿孩子的玩偶和手工貼紙，日子平淡樸素，沒有奢華消費，卻安穩富足。

當然我不會刻意美化韓國社會，這個國家的弊病同樣肉眼可見。根深蒂固的學歷崇拜、隱性的圈層等級觀念、全民裹挾的外貌焦慮，女性在職場晉升和婚后育兒上依舊背負不小壓力，老齡人口貧困問題也是當地亟待解決的社會難題。深夜首爾地鐵里，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滿臉疲憊低頭休憩，奔波謀生的困頓，和國內一線大城市打工人別無二致。

任何一個國家，都有頂端奢靡的富人，有掙扎求生的底層，也有占人口基數最大、安穩度日的普通民眾。片面截取局部極端案例，就給一整個國家的民生蓋上苦難地獄的標簽，本身不夠客觀。

欲望決定生活質量，非要對標頂級圈層的消費水平，在哪過日子都免不了身心俱疲。放下不切實際的攀比，守住普通人的生活底線，安穩三餐、有家可住，其實遠沒有網傳那般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