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仲和

每年高考結束后，擺在考生面前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是選擇什么學校和專業。這不僅關系大學四年的學習生活，更對未來的就業方向和人生軌跡有著直接而深遠的影響。在一百多年以前，19歲的毛澤東也曾面臨同樣的問題，他在專業的選擇上舉棋不定，變換再三，先后報考7所不同的學校。經過不斷嘗試和認真學習思考，毛澤東認為自己最適合于教書，最終報考了師范學校，并拒絕此后一切招生廣告的誘惑，完成五年學業。正是在湖南一師期間，毛澤東的政治觀念開始確定，初步得到了社會實踐的經驗，并為此后投身革命奠定了堅實的知識基礎。青年毛澤東的這段歷程對于當今青年擇校擇業具有重要啟示意義。

堅持讀書讀報，自主獲取信息

1912年，在辛亥革命期間當了半年兵的毛澤東開始重新考慮自己的前程，他決定退出軍隊繼續求學。清末以來隨著科舉廢除和西學東漸，當時社會上出現不少新式學堂，涉及各行各業，令人目不暇接。上什么學校才有好出路呢？當時毛澤東并沒有特別的標準來判斷學校，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出身農家子弟的他沒有背景，沒有人脈，只有通過各種途徑獲取和了解信息。報紙上的招生廣告成為毛澤東了解學校的主要信息來源。

根據招生廣告，毛澤東先后報名了警察學堂、肥皂制造學校、法律學校、商業中學、高等商業公立學校、省立第一中學等多個學校。從報紙上，他了解到各個學校的收費情況、課程學習的內容、畢業之后的就業去向等方面信息。比如，肥皂制造學校不收學費、供給膳宿，而且還可以有一點津貼；法律學校保證學成可以立即做官；商業學校可以學成商業專家——這些對當時的毛澤東來說都有著很大的吸引力，他各花了1元報名費去投考。最后毛澤東注意到湖南師范學校的廣告，不收學費且膳宿費很便宜，下定決心在這里學習，完成了五年學業。

◆1913年，在湖南省立第四師范學校求學時的毛澤東。

傾聽朋友的意見是毛澤東了解專業的第二個信息來源。當毛澤東決定做一個制皂工程師、并向制皂學校交納了1元報名費時，他有一個學習法律的朋友慫恿他進法律學校，不斷地對他稱贊這個學校。而另一個朋友則勸他讀商業學校，因為當時國家正在經歷經濟戰爭，最急切需要的就是經濟學家。因此他又報考了商業學校，并學習了一個多月。朋友的推薦和勸說可能出自各人的目的，但對于毛澤東做選擇提供了許多側面信息參考。

在不知道怎么判斷學校，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情況下，身邊又缺少有經驗的長輩給以專業選擇上的指導，毛澤東拒絕等和靠的思想，通過讀書讀報和傾聽朋友意見等方式自主地去了解學校和專業信息，并在一次次比較、嘗試中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向。

清晰認知自己，注意揚長避短

毛澤東選擇專業的歷程，一方面是在了解各種學校和職業方向的信息，另一方面也是充分認識自己、了解自己的過程。

首先是經濟方面，當時毛澤東沒有獨立的經濟基礎，上學費用需要家里支持。毛澤東的家庭在鄉村還算殷實，但也無法負擔過高的開支。在從省立第一中學退學自修半年后，家里拒絕給毛澤東錢，除非他進學校學習。同時作為家中的長子，毛澤東也得考慮學成之后必須得承擔家庭的責任。在這樣的前提下，那些費用低、學成之后回報高的學校吸引了毛澤東的關注。

毛澤東在入學師范學校之前，雖然曾在6個學校之間反復糾結，但真正去上學嘗試的只有高等公立商業學校和省立第一中學兩所學校。在這兩次“冒險”中，他對自己的學業基礎和學習方式有了清晰的把握。毛澤東在商業學校遭遇了一個很大的困難，學校大半課程是英文教學，而他和一般同學一樣，英文程度不夠，幾乎只認識字母，而學校又沒有專門教英文的教員。如果連正常的課程都無法跟上，學校許諾學成商業專家的未來又如何能實現呢？毛澤東難以適應這種情況，于是就在月底退學。在省立第一中學，毛澤東的文學傾向得到國文教員胡汝霖的幫助，還借了一本《御批通鑒輯覽》給他閱讀。但一中課程太少而規則繁瑣，毛澤東斷定不如自學的好，繼而離開學校開始了為期半年的自修計劃。

進入師范學校學習之后，毛澤東仍未停止思考和探索，他逐漸摸索到自己的志趣在社會科學方面，對于自然科學并無特別的興趣，對于必修的靜物寫生也很討厭，只想應付了事，而把主要精力用于專攻社會科學。教授國文的袁仲謙、教授倫理學的楊昌濟都十分欣賞毛澤東。他的社會科學各科分數非常好，得以和其他課程分數拉平。

◆1918年3月，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第八班合影。四排右二為毛澤東。

在選擇專業的過程中，毛澤東充分估計了自己的家庭條件，經過商業學校的嘗試認識到自己不適合需要英文基礎的專業，在師范學校的學習發現自己的興趣和長處在社會科學而合理規劃自己的精力和時間。正是在對自己有了清晰認知的基礎上，毛澤東逐步走上了一條適合自己的道路。

將個人前程與國家命運相結合

青年毛澤東所處的時代，是近代中國變動最為劇烈的時期。雖然辛亥革命一舉推翻了專制的滿清王朝，建立起了亞洲第一個共和國，但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性質沒有變，國家積貧積弱和亡國滅種的危機沒有變。為了挽救危亡，“實業救國”“教育救國”“商戰”“經濟戰”“地方自治”等各類思想主張潮流涌動。毛澤東在選擇專業的考量中，不可避免地受到這些思潮的影響，他在謀求個人出路的同時，也緊緊與國家民族命運相結合。

當毛澤東看到制皂學校的廣告時，覺得動人之處是“指出制造肥皂有偉大的社會利益，可以富國富民”，因而迅速改變之前的想法，決定做一個制皂工程師。當他看到商業學校的廣告時，有個朋友勸他說，國家正在進行經濟戰爭，目前最急切需要的，就是能夠建立國家經濟的經濟學家。他又被說動了，迅速報名注冊并被錄取。這充分反映毛澤東在選擇專業時特別注重對于國家和社會的益處。

實際上“實業救國”“商戰”論對于毛澤東來說并不陌生，早在13歲第一次讀鄭觀應的《盛世危言》時，他就已經了解到書中的觀點，即認為中國積弱的原因是缺少西洋的工具：鐵路、電話、電報、輪船等，當然也包括肥皂。書中主張用國家間的“商戰”來對抗外國資本主義的入侵，實現富國強兵。

◆1919年， 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湘潭學友會會員合影。二排左三為毛澤東。

歷史證明，無論是“實業救國”還是“教育救國”都無法從根本上改變近代中國的命運，但在客觀上對于推動社會進步，刺激資本主義的發展起到了積極作用。毛澤東并未走上成為制皂工程師或是經濟學家的道路，但在選擇專業過程中飽含關注國家民族命運的赤子情懷，將個人理想與國家命運緊密結合的強烈愿望，始終推動他不斷求索和奮斗。

敢于不斷嘗試，拒絕焦慮內耗

從開始決定繼續求學，直到被師范學校錄取，毛澤東先后考慮并嘗試了7所不同的學校。這種長期的舉棋不定和猶豫再三，以及敢想敢干、敢于自我否定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對常人來說，頻繁改變自己作出的決定首先會產生自我懷疑，其次也會因外界的看法和議論而產生壓力，陷入焦慮和內耗，不敢再隨便嘗試，更不敢隨便放棄，因為下一次的自我否定會產生更大的壓力。而毛澤東不然，當從廣告上或是朋友口中得知有更具吸引力的選擇之時，他會立即考慮轉向下一個學校；當在一個嘗試中感覺到有問題或者不合適時，他又會果斷否定和放棄當前的選擇。在整個選擇專業的過程中，毛澤東僅報名費就花去7元，這對于他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在當時，他當兵一個月的餉銀是7元錢，他一個月伙食費只有2元錢。他還付出了時間成本，到1913年在師范學校就學時，他已經20歲了。然而在一次次的試錯和自我否定之后，毛澤東不僅沒有焦慮，反而對自己想做的事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那就是最適宜于教書。

1917年，毛澤東在給黎錦熙信中談及立志一事，他認為一般人所謂的立志，比如說想成為軍事家或教育家，只是出于對前輩成功人士的一種模仿性，是一種盲從之志，是一種沖動，而非真正的立志。真正想立志的人，必須先研究哲學、倫理學，以其所得的真理，奉為自身言行的準則，確立為前進的方向和目標，再選擇合乎此目標的事盡力為之，但是真正的立志實在是太難了，“十年未得真理，即十年無志；終身未得，即終身無志”。這句話一方面體現了真理和立志之難，同時也反映出在求得真理和真正立志之前，必須不斷嘗試，不斷求索的勇氣和決心。這正是毛澤東選擇專業和學校整個歷程的寫照。

一旦選定方向就盡力為之

在經過多次嘗試和鄭重思考之后，毛澤東認為自己最適宜于教書，于是他報考了湖南第四師范學校（后并入湖南第一師范）。在這個師范學校中，毛澤東做了五年學生，并拒絕了此后一切招生廣告的誘惑。也正是在這一時期，毛澤東的政治觀念開始確定并且在校中初次得到了社會實踐的經驗，這對毛澤東后來走上革命道路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行文至此，筆者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位歷史人物求學的故事。《史記》中記載項羽年少時曾學習書法，沒有學成，轉而去學劍術，又中途放棄。他的叔叔項梁很生氣，項羽卻說：“書法只要能記姓名就夠了。劍術只能一人敵，學起來沒意思，要學就學萬人敵之術。”于是項梁教項羽學兵法，項羽一開始很開心，但剛學一點點后，又不肯學到底。司馬遷在《項羽本紀》一開始講了這個故事，即暗示了項羽最終失敗的悲劇命運。項羽的問題不在于不停地變換學習方向和內容，而在于確定自己的方向之后仍不肯認真學習，實際上并沒有真正立志，只是一種盲從之志，所以在兵法上也淺嘗輒止。

雖然毛澤東在學業選擇上的糾結和反復比項羽還多，但最大的不同是，在選定師范學校這條道路之后他就全力以赴深入學習和思考。在對自己綜合分析的基礎上，他將學習重點放在社會科學和文學，能夠取得很好的成績。在國文教員袁仲謙對他的報人風格的文章揶揄后，他會主動改變風格，認真攻讀韓愈的文章，熟記經史中的典故，最終學會作清通的古文。他將三分之一的費用花在書報閱讀上，跟隨楊昌濟認真學習倫理學知識，廣交志同道合的朋友，組織團體，通過各種方式鍛煉身體和意志。在不懈努力之下，他獲得了成長，鍛煉了才干，畢業后真正成為一名教員。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時間之河川流不息，每一代青年都有自己的際遇和機緣，都要在自己所處的時代條件下謀劃人生、創造歷史。”在那個國家蒙難、民族蒙辱、文明蒙塵的時代，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仁人志士經過不斷嘗試和不懈求索，最終走出一條大道正道，帶領中國人民徹底改變了中國的命運。當代青年生逢偉大的新時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要從青年毛澤東專業選擇的歷程中汲取經驗，敢于嘗試，拒絕焦慮，在個人前程與時代需要的交匯點上確立志向，并不斷為之奮斗，終究也會創造出無愧于自己、無愧于時代的業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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