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文︱陸棄
近日，一對中國情侶在日本富士山腳下一處熱門打卡點拍攝舞蹈視頻，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記錄，卻意外演變成一場跨國輿論風波。視頻被日本社交媒體賬號搬運后，一些日本網民在缺乏事實依據的情況下發起攻擊和指責，隨后大量帶有侮辱、歧視甚至排外色彩的言論迅速擴散。
如果放在過去，這類聲音或許只會停留在日語網絡空間內部。但隨著社交平臺自動翻譯功能的普及，這些原本隱藏在語言壁壘背后的言論第一次被全球網民直接看見。許多外國網友因此感到震驚，他們發現，那個長期被包裝成“禮貌、文明、友善”的日本社會，似乎正在展現出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真正值得關注的，其實并不是這段舞蹈視頻本身，而是它所折射出的社會現象。長期以來，日本在國際社會塑造了一種高度成功的國家形象。整潔的街道、守秩序的人群、發達的公共服務體系以及成熟的旅游產業，共同構成了外界對于日本的基本印象。不可否認，這些優勢確實存在，也是日本軟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但一個社會的真實面貌，從來不能只通過旅游宣傳片來觀察。游客看到的是街景、建筑和服務，而真正決定社會氣質的，往往是普通人在面對陌生人、面對外來群體時表現出的態度。
近年來，日本社會內部的排外情緒正在逐漸受到更多關注。伴隨著經濟長期低增長、人口老齡化加劇以及國際環境變化，日本國內保守主義和民族主義思潮明顯升溫。特別是在網絡空間，一些針對外國人的攻擊性言論越來越頻繁出現。
這種現象并非偶然。日本是一個長期保持高度同質化的社會。相比許多傳統移民國家，日本在歷史上缺乏多元文化融合的經驗。社會運行強調一致性和秩序感，而對于外來文化和外來群體，則始終存在某種程度的距離感和戒備心理。
當經濟增長放緩、社會焦慮增加時，這種潛藏已久的排斥情緒往往更容易被放大。歷史經驗表明，任何社會在面對發展壓力時，都可能出現尋找“外部責任者”的傾向。一部分人開始將就業競爭、社會治安甚至文化變化歸咎于外國人，由此形成排外情緒滋生的土壤。
更值得警惕的是，互聯網正在放大這種傾向。過去，極端聲音往往局限于少數群體內部傳播。如今社交媒體算法追求流量和情緒刺激，越是激烈的內容越容易獲得關注。一些右翼群體利用這種機制不斷制造對立，通過夸張敘事、斷章取義甚至虛構內容煽動公眾情緒。所謂“中國游客破壞環境”“外國人威脅社會秩序”等話題，時常成為他們動員支持者的工具。
此次中國情侶遭遇網暴，本質上也是這種網絡生態的一次集中體現。視頻本身沒有任何攻擊性，卻因為拍攝者身份而成為部分人宣泄情緒的對象。這說明問題已經不僅僅停留在個別人的偏見層面，而是反映出一種更加深層的社會心理。
與此同時，一個過去常被忽視的變化正在發生。自動翻譯技術打破了語言壁壘，也打破了信息壁壘。過去很多國家的網絡輿論具有明顯的“內部性”，外界難以了解真實情況。如今，任何一句充滿敵意的話語都可能被即時翻譯并傳播到全球。
這意味著國家形象不再完全由官方宣傳塑造，而越來越多地由普通網民的真實表現決定。當外國網友看到大量排外言論時，他們所感受到的沖擊并非來自某個具體事件，而是來自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巨大落差。越是長期被塑造成開放包容的社會，當其暴露出排斥和偏見的一面時，帶來的反差就越強烈。
事實上，一個成熟社會并不可怕存在問題。真正影響國際形象的，是面對問題時的態度。任何國家都存在極端群體，也都會出現偏見和歧視現象。關鍵在于主流社會是否能夠對這些現象進行反思和糾正，是否能夠建立起更開放、更包容的公共空間。如果任由極端聲音不斷擴張，甚至將其包裝成所謂“愛國”或“維護秩序”，那么最終受到損害的，不僅是外國游客的觀感，更是整個社會的國際信譽。
富士山下的一段普通視頻，原本只是一次旅行中的平凡記錄，卻意外成為觀察日本社會的一扇窗口。人們看到的不是一對情侶的舞蹈，而是互聯網時代國家形象塑造方式正在發生變化。
今天的世界，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透明。濾鏡可以修飾照片，卻無法長期修飾現實。一個國家真正贏得尊重，從來不是依靠精致的宣傳敘事，而是依靠社會成員面對不同文化、不同群體時展現出的胸懷與氣度。當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透過表象觀察真實，當語言壁壘被技術逐漸消除，那些隱藏在角落里的偏見與排斥，也終將被世界看見。對于任何國家而言，這或許都是一個值得認真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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