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日，媒體報道稱，中國香港戲劇大師鐘景輝在睡夢中去世，享年89歲。

消息傳來時，香港演藝界陷入一片悲痛。李力持導演在社交媒體上寫下悼詞：“先生數十年深耕香港戲劇與演藝教育，春風化雨作育無數演藝后輩，謙厚儒雅，德藝雙馨。如今宗師仙逝，音容宛在，師恩銘刻心頭。”

李力持在社交媒體上寫下悼詞

在香港演藝界，鐘景輝配得上“宗師”的稱號。他畢業于耶魯大學戲劇專業，科班出身，回港后進入演藝圈。他是周潤發的伯樂，朱茵的引路人，謝君豪的老師，TVB藝員訓練班的開山鼻祖，香港演藝圈從草莽走向專業化過程中“教父”般的存在。

那些華語影史上赫赫有名的演員名字背后，都有一個共同的起點：鐘景輝。

然而，正如金庸筆下武功超群、擅長隱絕的掃地僧一樣，大師鐘景輝過往生平，“大隱隱于市”，人們不叫他“鐘老師”，也不叫他“鐘院長”，而是親切地喊一聲“King Sir”。

千禧年后，他在多部經典港劇（如《使徒行者》《律政強人》《火舞黃沙》等）中飾演配角，以“金牌綠葉”的身份陪伴著新一代香港青年演員成長。

鐘景輝在電影《大三元》中飾演恐龍

鐘景輝曾說：“我不怕老，我覺得一個人一直老，便能一直成長。一直成長，便能一直學習。一片樹葉也待落葉的時候，才能發放出最燦爛的色彩。”

如今，這片“綠葉”飄零，折射出香港演藝黃金時代的輝煌光景和黯然落幕。

群星的伯樂

1973年，在TVB演藝班，一名身形突出但神情青澀，甚至動作有點笨拙的年輕人，出現在教室里。在面試時，年輕人并未進入考官們的法眼。

眼看他就要被拒之門外，身為考官之一的鐘景輝，卻投下了關鍵的一票。他的理由很簡單：這個年輕人“外形好、有潛質，所以就給他一個機會”。

后來，鐘景輝給出的這個機會，不僅改變了年輕人的命運，還間接地改寫了香港電影的歷史。

這名年輕人，就是當時名不見經傳的周潤發。多年后，大銀幕上，周潤發從“許文強”到“小馬哥”，再到“賭神高進”，成為華語影壇不可替代的符號。

回到那個面試教室。當時，TVB成立不過數年，此時面臨的最大困境不是資金，不是技術，而是人才匱乏。

《無線電視藝員訓練班》1974年第三期

那時候的香港，正處于經濟高速發展期，制造業蓬勃發展，“亞洲四小龍”的雛形初現。然而當時港島的文化藝術領域，仍處于草莽狀態。演戲被視為“下九流”的行當，仍像以往“師傅帶徒弟”般各自為政。邵氏兄弟的武俠片、黃梅調電影占據主流，但演員多來自上海、北京等地，本地培養的粵語演員青黃不接。香港本地的正經人家不愿讓子女入行，TVB高層為此頭疼不已。

這時候，“海歸”鐘景輝站了出來。他提議開辦“藝員訓練班”，以專業的體系化教育培訓自己的藝人。

鐘景輝篤信專業戲劇教育的力量，因為他本人正是受益于此。

1937年，鐘景輝祖籍廣東臺山，10歲時跟隨父母來到香港，自幼便愛上了戲劇，初中時便在戲劇比賽中獲得最佳演員大獎。

1961年，在香港浸會大學畢業后，鐘景輝選擇跟隨內心意愿，遠渡重洋，考進耶魯大學攻讀藝術碩士課程，并在1962年，成為首位獲頒耶魯大學藝術學碩士學位的華人。

在那個華人面孔罕見的西方戲劇殿堂里，鐘景輝像一塊海綿，貪婪地吸收著百老匯的精華、方法派的精髓、以及西方戲劇工業化的完整邏輯。

學成后，他本可以留在美國，在百老匯的舞臺上尋找一席之地。但他選擇回到香港——這個當時戲劇土壤貧瘠、娛樂產業剛剛起步的港島。

在TVB，他親自設計了課程體系，從形體訓練到臺詞功底，從鏡頭感到表演理論，從排練經典名著到實戰演練。這套模式后來成為香港電視工業“黃埔軍校”標準，影響了整個香港影視圈的人才培養邏輯。

由此，鐘景輝將專業戲劇教育的種子帶到溫暖濕潤的港島，在那個社會逐漸進入黃金時代的香江之地，這套模式迅速壯大。

King Sir

1984年，香港演藝學院成立。這是香港高等教育史上第一次為“表演藝術”專門設立的學術殿堂。在2026年最新QS世界大學學科排名里，香港演藝學院表演藝術專業位列全球第十、亞洲第一。

成立之初，鐘景輝受邀擔任戲劇學院創院院長，一待就是17年。

在這17年里，他做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把“演戲”從“手藝”提升為“學問”。他在引入西方系統的戲劇教育體系的同時，還重視香港本土化戲劇藝術的培育和發掘，首倡以廣東話演出荒誕劇和百老匯音樂劇，讓西方經典在粵語的語境里生根發芽。

第二件事，是繼續發掘那些被世俗標準“篩掉”的天才。就像挽救了慘遭淘汰的周潤發一樣，他招來了謝君豪、劉雅麗、蘇玉華等學生，而他們后來也在各自的領域開枝散葉，后來也都成長為香港演藝界的重要代表人物。

朱茵曾公開感謝鐘景輝：“我加入娛樂圈的時候18歲不到，是King Sir幫忙簽約拍廣告的。可以說，沒有鐘景輝就沒有現在的朱茵。”

2001年，鐘景輝從演藝學院退休后，他重返TVB拍劇，不是為了名利，而是“過戲癮”。

因為“教育家”的光環太過耀眼，很多人忘記了鐘景輝本身也是一位杰出的表演藝術家。

他曾八度獲得香港舞臺劇獎“最佳男主角”，四度獲得“最佳導演獎”。在舞臺上演過《夢斷城西》《劍雪浮生》《天之驕子》《不期而遇的男人》等經典劇目；在大銀幕上，他參演了《LovingYou我愛你2》《甜孫爺爺》《虎度門》《黑俠》《算死草》《傾城之戀》《火舞黃沙》《使徒行者》《律政強人》等影視作品。

在電影《賭神3》中，鐘景輝飾演黎明的干爹

在電影《賭神3》中，他飾演黎明的干爹，從偽善到狠毒的轉變，被影評人稱為“教科書般的演技”。在紀錄片《尋找他鄉的故事》中，他擔任旁白，那獨特的聲線成為一代大灣區人的集體記憶。

2016年，鐘景輝患大腸癌，所幸抗癌成功。三年后，他身體好轉后參演了最后一部作品，是TVB劇集《牛下女高音》，主演是黃心穎，講述了鐘景輝飾演的退休校長白千嚴重組牛頭角圣若望小學合唱團的故事。

然而，當年因為黃心穎和許志安的“出軌”風波，該劇集在播放期間被不少觀眾拒絕觀看，甚至是抵制，最后收視慘淡。而在此之后，年逾八十的鐘景輝也息影隱退。

一片爭議聲中，鐘景輝留下了最后的熒屏絕唱。這部作品在戲內戲外的遭遇，似乎像一種隱喻，一如他當初在混沌中以教育者的身份重組并開辟了屬于香港演藝圈的新紀元，而后又以年邁之姿挽回演藝界的體面。

《牛下女高音》劇照

2006年，TVB為他頒發“萬千光輝演藝大獎”，這是對一個藝術家終身成就的最高致敬。但他始終保持著務實謙遜的姿態。那時有人問他：“King Sir，您覺得自己最成功的作品是什么？”他想了想說：“我最成功的作品，是我的學生。”

2017年，鐘景輝80大壽，學生吳孟達現身祝壽，當場獻吻老師。那個畫面，仿佛香港演藝界“尊師重道”傳統最生動的注腳。

而如今，同為“黃金綠葉”的師徒兩人，已在天堂相會。

作者 |吳擎

編輯 |阿樹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