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知識唾手可得、獲取答案變得輕而易舉時，大學存在的意義是什么？”在5月22日至24日舉辦的高等教育博覽會、第二屆建設教育強國·高等教育改革發展論壇(以下簡稱“高博會和教育強國論壇”)上，清華大學校長、中國高等教育學會副會長、中國科學院院士李路明拋出這一問題。

　　“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深化教育科技人才一體改革”，“促進科技自主創新和人才自主培養良性互動”。與此同時，圍繞高素質人才和科技制高點的國際競爭空前激烈，迫切要求高等教育發揮作用。

　　本屆高博會和教育強國論壇上，“未來產業”是貫穿始終的核心議題。“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前瞻布局未來產業”，將量子科技、生物制造、具身智能等列為重點方向。對高校而言，布局未來產業是“用未來的標準定義今天的教育”，這既是服務國家戰略、輸送急需人才的使命擔當，更是打破同質化困局、汲取辦學活力的源頭活水。

　　在學科專業“加減法”中向未來產業集結

　　全面系統研判學生就業狀況、果斷擴大國家戰略急需領域的人才培養規模，天津大學黨委書記楊賢金的觀點引發廣泛共鳴。不過，多名與會者也提到，對接國家戰略并不意味著一窩蜂追逐熱門方向，而是需要有定力、有規劃地統籌布局。

　　天津大學的做法是科學把握基礎學科與應用學科長線專業與短線專業、冷門專業與熱門專業的關系，對國家長遠需要，但當前需求量少的專業堅持高水平、小規模、精英化培養模式，保障學術傳承與人才儲備；對重復設置、需求飽和的專業壓縮規模或進行轉型改造。

　　南昌大學精準對接江西“1269”行動計劃，將137個本科備案專業調整為92個招生專業，新辦急需、交叉專業，成立人工智能學院。“絕大部分現有專業都對接產業需求，其中與‘1269’及未來產業相關的專業占比達72%。”南昌大學校長陳曄光說，學校面向江西12條產業鏈中的8條確定了29個主攻方向，在食品、有色金屬、電子信息、航空、醫藥、石化化工、新能源、裝備制造等產業鏈上重點布局。

　　每一所高校都有自己的歷史傳承、教學科研特色和優勢，這是辦學育人的寶貴財富。“學科特色是學校最根本的特色，對優勢學科要推動轉型升級，面向產業需求升級改造傳統學科，通過數字化、智能化賦能老樹發新芽、開新花、結新果。”楊賢金介紹，天津大學以工科見長。“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的推動鋼鐵、石化、船舶等產業結構調整，做強做優精品鋼材基地、一流石化基地、高端船舶和海洋工程裝備基地，推進電子信息、機械裝備等全產業鏈創新，“就是我們學科轉型的著力點”。

　　從1978年起步探索以來，清華大學面向人工智能(AI)的前瞻布局已持續近半個世紀。李路明介紹，清華大學2024年專門成立人工智能學院，2025年成立無穹書院專門培養“AI+”人才，成立人工智能醫院、具身智能與機器人研究院。學校積極推動各院系重構培養方案、重塑課程體系，加快培養具有多學科背景的復合型創新人才。

　　中國高等教育學會學術發展咨詢委員會副主任、西北工業大學原黨委書記張煒指出，內蒙古自治區最新出臺的分類推進高校改革實施方案，創新構建了“5×6”矩陣式高校分類框架：在研究型、應用型、技能型等基本辦學定位基礎上，將后兩類分別拆分細化為應用研究型、應用型，職業本科、高職高專；在綜合性、特色化基本方向方面，除了特色化中的理工農醫、人文社科、藝術體育外，新增師范、師范+理工農醫。全區55所高校都能在這套“高校類別×學科設置”的交叉框架下定位自己的坐標。

　　“分層分類不是分等分級。高校沒有高低之分，只有功能與服務面向不同；人才沒有貴賤之別，只有崗位職責分工不同。”中國高等教育學會副會長管培俊強調。高校于各自賽道上各展其長，方能在服務國家發展未來產業中打造獨特優勢、形成互補合力。

　　當高校學科專業向產業前沿集結，一個不可回避的趨勢隨之浮現，未來產業的重大突破越來越依賴于打破傳統學科壁壘的交叉融合。比如，湖南大學與湖南省農業科學院共建隆平農學院，以“一校一院N企業”合作辦學的模式，跨學科、跨單位組建師資隊伍，聚焦未來農業科技前沿，校院企協同開展科學研究、培養拔尖創新人才。

　　湖南大學校長段獻忠介紹，湖南大學以科技創新需求為牽引，優化學科布局，近年來成立了包括未來技術學院、人工智能與機器人學院在內的16個實體二級機構。

　　學校還與湖南省博物館全面共建文博學科，共同發展簡帛學、馬王堆學等方向。此外，學校成立文化與媒體計算研究中心，參與了新華社媒體融合生產技術與系統全國重點實驗室建設，并與小米等企業共建實驗室。

　　“我們嘗到了學科建設的甜頭，還在推動體育、宣傳、能源等領域和區域優勢力量的共建。”段獻忠說。

　　拆掉“圍墻”搞培養，產教融合鍛造實戰力

　　段獻忠還提到，在人才培養上，湖南大學注重推行學生項目制，計算機學院開創的“原型機+口袋貓”貫通式實踐體系已被50多所高校采用。

　　學科專業調整是“骨架”，人才培養模式改革則是“血肉”。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發現，在本屆高博會和教育強國論壇上，項目制、實戰化、校企合作成為高頻熱詞，高校傳統的“象牙塔”式人才培養模式已被打破。

　　在中國工程院院士、華中科技大學原校長李培根看來，傳統的知識導向教育，解決的是已知的、集中的問題，而未來產業所需的問題導向教育，關聯的卻是發散的甚至是未知的問題。特別是在承載培養卓越工程人才、助力提升我國工業化水平使命的工程教育領域，如今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深度交織，知識導向培養模式正面臨與產業需求間的結構性錯配。

　　“這一錯配的破解之道絕非要求高校放棄基礎，被動地跟隨企業要什么就培養什么。”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未來空天技術學院副院長韓鈺指出，“應在保持教育前瞻性的同時，主動將產業界鮮活的真問題轉化為涵養創新能力的最佳土壤”。

　　與會者普遍認為，產教融合是提升教育質量的重要抓手。企業深耕一線，能最敏捷地發現產業痛點。將企業真實的項目經驗與實戰場景帶入高校課堂，是培養“一出校門就能上崗”的人才的關鍵。

　　不過，產業資源進入課堂并非簡單平移。“校企合作不應只停留在共建實驗室的科研層面，產業需求和學生培養間要有轉接。”上海交通大學學生創新中心黨總支書記宋續明表示，學校現有的工程專業課程體系多由早年具備深厚工程實踐背景的行業專家奠基搭建，而如今多數授課青年教師主要沿學術路徑成長，直接來自產業一線的工程實踐經驗相對不足。為了補齊這一短板，他提出，將企業的工程實踐和創業經驗系統地轉化為課程體系，并配備既懂工程又熟教學的專職人員，完成產業經驗向教學內容的轉化。

　　從單點課程改革放大到整個人才培養體系的重構，韓鈺進一步分享了北航未來空天技術學院以項目為鏈貫通產教融合的藍圖。她介紹，學院正在探索一套貫穿本科到博士的“課程-項目雙螺旋”培養體系，改變以往以知識完備性為邏輯起點的教育范式，“轉變為項目導向、問題牽引、按需學習”，學生在完成一個個來源于產業前沿的真實挑戰中，按需抓取知識、鍛造能力。這一體系將知識傳遞的“學科邏輯”，無縫銜接到問題解決的“產業邏輯”，讓人才培養的接口與科技創新的攻關需求精準對接，打通了教育與產業、科技深度融合的通道。

　　2025年年底教育部召開的新聞發布會透露，近年來，企業從產業一線凝練一萬多個課題，作為工程碩博士科研和工程實踐選題來源。

　　“促使‘會讀書’的人成為‘會創造’的人。”浙江大學工程師學院院長張光新在介紹學校卓越工程師培養實踐時說，2025年年底，學院3名博士生憑借工程實踐成果而非論文申請學位。在培養路徑上，學校以首席科學家負責制組建跨學科教師團隊，并通過項目制方式與企業深度聯動，現有20余個校設專項，讓學生在“解決真問題、真解決問題”的過程中成長為創造者。

　　AI浪潮中，既要滿格賦能更要守住根魂

　　教育部2025年發布的《中國智慧教育白皮書》提出未來教師、未來課堂、未來學校、未來學習中心的“四個未來”構想，指出AI正全方位改變教育內容、教學模式、教育治理和教育形態。

　　李路明分享了清華大學在AI賦能教育教學方面的探索。從2023年的8門課程，到如今452門課程提供24小時在線智能助手；從單門課程到集成多門課程的20個“學科知識引擎”，學校打破課程邊界，支撐“一人一策”的學習方式。同時與國內高校共建共享優質教育資源和創新模式，目前已和多所中國頭部高校開展5萬多門AI賦能教學的課程實踐，并將其推廣到基礎教育領域，推進教育公平。

　　華中科技大學也在拔尖創新人才培養中深度融入數智元素。該校本科生院啟明學院副院長王琳玲介紹，學校成立了人工智能研究院，完全打破全學科化方式，讓全校師生能在4個交叉研究所中實現從基礎研究、技術攻關到成果應用的全鏈條貫通。她舉例說，學校一名大二學生已利用AI技術成立公司并獲得投資。“面向未來，我們將實現柔性培養模式，用模塊化推進學生個性化培養，用智能基座適配學生長遠發展。”

　　“未來大學不再是單純的知識灌輸場，而是培養具有AI時代所需創造力和復雜判斷力的孵化器。”在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南大學校長李建成看來，AI賦能教育不是用機器代替人，而是“人類+AI”協同進化。

　　在北京郵電大學，高校似乎可以變為一個“沒有邊界的未來學習空間”。北郵的“郵百工”工程教育數智化平臺，構建了一個逼近真實的“虛擬工程社會”。在這里，教師的角色轉變為“編劇”，學生則成為“主角”。

　　據該校校長徐坤描述，教師負責在AI輔助下設計實訓場景與評價標準，學生與平臺中百余個扮演不同角色的智能體“虛擬專家”互動、博弈。學生需在真實工程約束下，反復經歷“碰壁、判斷、取舍、反思、重構”的迭代過程。平臺還創建了一系列教學微場景，每個微場景都設置了對應的“育人能力點”和“循證的觀察點”。

　　“這個過程，讓抽象的能力培養，從不可見變成可培養、可觀測、可評價。”徐坤說。

　　清華大學人工智能學院院長、交叉信息研究院院長、圖靈獎得主姚期智院士曾表示，如果大學不愿意面對課程重構、評價體系重建和學術規范升級這項復雜的工程，那將很難觸及AI賦能學習中最核心的部分，學生也將難以避免在未來被AI浪潮所淹沒。李路明介紹，學校發布《清華大學人工智能教育應用指導原則》，強調主體責任、合規誠信、數據安全、審慎思辨、公平包容，既鼓勵師生大膽探索人工智能賦能教育教學，又明確劃定倫理邊界和使用規范。

　　“技術賦能必須始終服務于育人初心。”楊賢金強調，“牢牢堅持立德樹人根本任務，始終將價值塑造與思想引領放在首位，不弱化、不替代有溫度的思想政治教育，實踐技術革新與育人同向同行，培養兼具數字素養和家國情懷的新時代高素質人才”。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賈子凡 張渺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6年06月05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