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僑批,這一盛行于19世紀至20世紀中葉的民間跨國郵政金融媒介,承載著近代以來數百萬下南洋華僑華人的血汗記憶與家國情懷。在缺乏現代國家郵政體系的歷史條件下,華僑群體借助民間自發的“水客”(專門遞送僑批的民間信使)網絡,建構起跨越山海的信息與資本流通系統,并在這一過程中維系文化認同與情感歸屬。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以潮汕方言為敘事語言,以僑批為結構線索,講述阿嬤葉淑柔半生守候在南洋的丈夫鄭木生家書的故事。影片將這一微觀敘事嵌入下南洋的宏觀歷史圖景中,使僑批超越了單純的物質媒介屬性,成為文化記憶、倫理擔當與身份認同的復合載體。從傳播學視角審視,該片的意義不僅在于再現一段族群歷史,更在于它揭示了離散群體如何通過媒介實踐實現費孝通所言的“文化自覺”——即“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對其文化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來歷、形成的過程、所具有的特色和它的發展的趨向”。
![]()
《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資料圖片
僑批的媒介性:物質載體與跨文化傳播網絡
![]()
僑批作為特定歷史語境下的民間媒介,其“銀信合一”的物質形態構成了一種獨特的傳播語法。影片中,葉淑柔收到的每一封僑批都包含匯款與家書兩個部分:匯款維系著跨國家庭的物質生存,家書則承擔著情感交流與文化傳承的功能。這種物質與符號的雙重屬性,使僑批成為連接海外與故土、經濟與情感、個體與家族的“節點性媒介”。
從跨文化傳播理論看,僑批網絡構成了一個典型的“草根全球化”案例。19世紀至20世紀上半葉,中國潮汕、閩南地區的華僑通過“水客”建立起覆蓋暹羅、馬來亞、印尼至中國東南沿海的跨國傳播網絡。這一網絡雖不具備現代國家郵政的制度化特征,卻以其靈活性、人情味和高度的文化適應性,實現了比官方渠道更為有效的跨文化溝通。僑批穿越政治邊界、語言障礙與地理阻隔抵達潮汕老厝的過程,本質上是一種獨特的文化傳播實踐——它是基于族群信任與血緣倫理自發形成的傳播拓撲結構。
揚·阿斯曼的文化記憶理論指出,文化記憶的保存需要“交往記憶”與“物質記憶”的互動。僑批作為物質媒介,其紙張、墨跡、郵戳乃至折疊方式都構成了“物質記憶”的符號系統。影片中,葉淑柔對僑批的珍藏與反復閱讀,正是將個體交往記憶轉化為家族文化記憶的儀式化過程。
代筆敘事與雙重離散:文化認同的協商機制
![]()
《給阿嬤的情書》最具理論闡釋空間的敘事策略,是謝南枝的“代筆”行為。這一情節設置超越了簡單的倫理劇框架,觸及離散群體文化認同的核心命題。影片中的雙重離散結構——鄭木生作為男性勞工的空間離散,與謝南枝作為異鄉女子的身份離散——構成了文化認同協商的戲劇性場域。
謝南枝最初以局外人身份進入鄭木生的生活,她不會寫漢字,不理解華僑對故土書信的情感執念。然而,她目睹鄭木生堅持在暹羅請人教授華僑子弟中文、在華人教育被禁止的困境中守護文化火種后,逐漸從文化旁觀者轉變為文化參與者。代寫僑批的行為,標志著謝南枝完成了從他者到自我的認同跨越:她不僅學會了漢字,更內化了華僑文化中的“義”的倫理——感念鄭木生的仗義善良,以半生時光替他履行對遠方妻子的責任。
從敘事傳播角度分析,代筆機制產生了獨特的“雙重聲音”效果。每一封僑批都同時承載著鄭木生的情感寄托、謝南枝的書寫勞動與葉淑柔的解讀期待。這種“作者—書寫者—讀者”的關系,使僑批文本成為一個開放的、多聲部的意義生產空間。葉淑柔在潮汕老厝中閱讀這些書信時,她所感知的“丈夫的聲音”實際上是謝南枝對鄭木生人格的理解與轉譯。這種聲音的疊合恰恰隱喻了文化認同的建構本質——認同從來不是對原初本質的復現,而是在跨文化協商中不斷生成的意義效果。
方言電影與地方性知識:文化自覺的敘事策略
![]()
《給阿嬤的情書》選擇潮汕方言作為主要敘事語言,這一語言策略本身即構成文化自覺的媒介實踐。潮汕方言保留了大量古漢語詞匯與語法特征,其音韻系統、稱謂體系與俗語表達承載著潮汕地區獨特的海洋文化、宗族倫理與商貿傳統。影片通過方言敘事,不僅實現了對歷史氛圍的還原,更完成了一種語言考古學意義上的文化自覺——讓觀眾意識到,下南洋華僑所堅守的不僅是抽象的中華傳統文化,更是具體的、帶有地方口音的文化形態。
方言電影的傳播功能具有雙重性:對內,它強化了地方族群的自我認同,使潮汕觀眾在母語敘事中確認自身的文化根源;對外,它則通過陌生化效應激發非方言觀眾的文化好奇,促使他們進入一種文化學習的傳播情境。費孝通提出,自知之明是為了“加強對文化轉型的自主能力,取得決定適應新環境、新時代文化選擇的自主地位”。《給阿嬤的情書》正是通過方言這一文化屏障與文化橋梁的辯證統一,實現了從地方認同到國家認同、從族群記憶到人類共通情感的傳播升級。
影片中反復出現的老厝、過番、批腳等地方性意象,構成了視覺層面的地方性知識系統。導演藍鴻春對潮汕建筑空間、民俗儀式與日常器物的影像化呈現,使電影成為一部關于潮汕離散文化的視覺民族志。這種敘事策略與僑批的物質性形成互文:正如僑批通過文字與貨幣的物質流通維系跨國家庭,電影則通過影像的物質性將即將消逝的地方性知識保存為可傳播、可闡釋的文化檔案。
從文化自覺到文明互鑒:海外華人的意義生產
![]()
《給阿嬤的情書》的深層價值,在于它超越了單純的鄉愁敘事,呈現了海外華人在異質文化環境中各美其美的自覺實踐。鄭木生在暹羅陋室中請人教授華僑子弟中文的場景,具有深刻的象征意義:在殖民當局禁止華文教育的壓制性結構中,中文課堂成為文化自覺的一塊“飛地”,是離散群體維系意義世界的堡壘。
謝南枝從暹羅本地人轉變為華文教育參與者的過程,展現了美人之美的互鑒可能。她并非被動地接受華人文化,而是在理解其倫理價值的基礎上主動選擇參與;華人社群也并非排斥在地文化,而是在堅守核心文化認同的同時與異質文化和平共處。影片中,鄭木生與謝南枝的關系,由此可被解讀為一種跨文化倫理的典范:它不是基于血緣的排他性認同,而是基于共同價值追求的包容性團結。
《給阿嬤的情書》作為大眾文化產品,其功能正在于將私密的家族僑批轉化為公共的文化記憶資源,使年輕一代在觀影過程中完成對自身文化來歷的自知之明。當孫子曉偉最終理解阿嬤的守候與謝南枝的犧牲時,他所經歷的不僅是一次家族歷史的揭秘,更是一代年輕人在全球化語境中重建文化根脈的自覺歷程。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所長、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楊陽
新媒體編輯:常暢
如需交流可聯系我們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