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竹子外交”：越南回旋空間收窄。長期以來，越南外交政策常被概括為“竹子外交”：根基靈活、原則堅定，在大國之間謹慎平衡。落實到實踐中，就是在相互競爭的大國之間維持工作關系，同時避免過度依賴任何一方。

這一框架至今仍有解釋力，但在越南總書記、國家主席蘇林領導下，它已不足以完整說明河內如何在一個更受約束的環境中展開外交。

越南姿態的變化，尤其是與周邊大國接觸的加深，常被解讀為對大國競爭加劇和貿易不確定性上升的回應。這種看法抓住了部分事實，但忽略了更根本的一點：越南的回旋空間正在收窄。因為國內約束正越來越多地決定，哪些對外接觸方式在政治上可控、在制度上可行。

在國內壓力上升的背景下，越南對外伙伴關系的評估標準，越來越不只是戰略價值，還包括它們能否在一個更重視風險的體系內被政治上妥善管理并真正落地。這可以被稱為“治理優先外交”。

這種轉變首先始于國內。2010年代的大部分時間里，越南受益于強勁增長、相對可預期的行政流程以及較高的投資者信心。這給決策者在對外平衡上留下了空間。如今，這一空間已經縮小。

反腐行動強化了紀律，但也拖慢了審批速度，增加了規避風險的傾向，并導致執行情況參差不齊。外交政策越來越受到一個更重視風險的制度環境所能實際執行事項的影響。

越南領導層本身似乎也越來越意識到這些約束。上個月，新任總理黎明興要求各部委和機構削減30%的行政程序，反映出官方對官僚癱瘓和執行瓶頸的擔憂正在上升。如今，對外伙伴關系不僅要看其戰略價值，還要看它們能否在不帶來過高政治或制度風險的情況下實施。

從蘇林上任后的初步信號中，可以看到這種邏輯。早前，他在就任國家主席后不久出訪，明顯強調政治互信和制度協調。越南與鄰國關系一直同時具有經濟和政治層面，但這種表述方式似乎更突出那些與國內控制和穩定優先事項相契合的關系維度。

這一外部合作方向同時體現了“治理優先外交”的機會與邊界。一方面，它在某些領域擴大了越南的回旋空間，因為黨際關系、內部安全和基礎設施協調等合作不附帶政治條件。

老街—河內—海防通道沿線鐵路標準化等項目，符合越南領導層緩解物流瓶頸、維持出口競爭力的需要。與外部伙伴在這些領域合作，相比許多與美國相關的技術項目，也較少需要進行政治上敏感的監管調整。

但另一方面，相關合作也在政治層面壓縮了越南的回旋空間。持續存在的對外合作爭議意味著，雙方關系若進一步靠近，可能引發民族主義反彈，2018年圍繞特別經濟區問題的抗議就是例證。

外部力量或許能在制度層面支持政權穩定，但在越南國內，它始終是一個政治上敏感的對象。外交政策越來越受到一個更重視風險的制度環境中可實際執行事項的影響。

美國帶來的是另一類約束。越南希望獲得美國市場、半導體和先進技術，但在數字基礎設施、數據治理和戰略供應鏈等領域深化合作，也會引發國內治理層面的擔憂。

反腐行動使官員在面對政治敏感或程序復雜的項目時更加謹慎，尤其是在數字基礎設施、半導體供應鏈和數據治理等領域，因為這些領域需要進行敏感的監管調整，也會讓官員承受更高的政治和問責風險。

因此，越南與美國進一步深化合作的約束，并不只是來自華盛頓的外部壓力，也來自河內自身在不放松政治控制的前提下管理技術開放的努力。盡管越美全面戰略伙伴關系在政治層面得到強力支持，但液化天然氣項目審批、數據本地化監管和數字治理等問題上的拖延與不確定性，已成為美國投資者反復提及的擔憂。

近日，據報道，宜山液化天然氣項目招標因申報材料不足第三次取消，凸顯出程序復雜和監管審慎仍在拖慢這些具有戰略意義領域的落實進度。

日本、韓國和新加坡等區域經濟體，在越南外交中起到了“執行安全閥”的作用。它們的項目更容易落地，因為這些合作依托的是已經建立、并且經過越南領導層政治審查的監管和投資框架。越南—新加坡工業園等合作，能夠提供基礎設施、制造業投資和技術轉移，同時政治摩擦相對較低。

這類合作也更容易被表述為經濟發展議題，比其他區域性倡議更不容易引發民族主義反彈，也沒有與美國相關技術合作那樣高的戰略敏感性。

歸根結底，對外伙伴關系無法彌補內部約束。反腐行動讓官員更加謹慎，也拖慢了決策，即便新領導層近來一直試圖加快審批和行政改革。蘇林的公安系統背景，也顯示出一種偏向控制和風險遏制的治理本能。

其結果可能是一個更具選擇性的體系：在獲得明確政治支持的領域推進更快，但在監管、政治或執行風險仍然較高的領域依舊謹慎。不同的對外伙伴關系，因此可能越來越呈現出推進和落實難易不一的局面。

越南不太可能放棄“竹子外交”。但在蘇林治下，不同對外伙伴關系的推進速度，可能會越來越取決于其在國內政治和監管層面的影響。那些與現有制度結構和政治優先事項相契合的關系——例如與部分國家的基礎設施合作，或與新加坡、日本的產業合作——可能會比那些需要進行政治敏感監管改革或擴大技術開放的合作推進得更順暢。

最終呈現出的，可能是一個在對外姿態上依然務實、但在這種更受治理邏輯驅動的外交方式下，與不同伙伴接觸的速度和確定性越來越不均衡的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