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喜歡「老登」這個詞,覺得在社交媒體臉譜化了部分人群。
但不得不承認,群眾的perception,往往是極度精妙的——
張小龍在人大學子面前的那番演講,是一場典型「老登自信」的公開展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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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粉筆科技CEO,面對臺下未來的預備考公的聽眾,改變預定話題,開始炫耀自己用8000萬現金炒股一個月賺了5300萬,并真誠地建議學生們:“去炒美股,最好帶著全家一起炒。”
現場學生退場抗議,更加引起張小龍情緒失控,據現場學生在社交媒體反映,張小龍使用了辱罵性詞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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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板的「登味」十足發言。出于審查需要,裁剪了下一句直接罵臟話的部分
于是,粉筆股價兩天跌去8.9%,市值蒸發數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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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就是典型的「老登自信」——一種功成名就后的認知閉合癥:他真誠地相信,自己既然能靠嘴皮子把粉筆講上市,就自然掌握了股市乃至人生的終極真理。考公是混吃等死,自家公司的業務是情緒價值,只有他張小龍的炒股心得才是宇宙真相。
再觀察這兩天的輿論反應,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
一種是信息套利視角,認為張小龍的失控是上層信號泄露,聰明人應該閉嘴記筆記。比如這篇:
還比如說X上和他大概率zz觀點一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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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是我觀察到的視角。張老板失控,是一種「成王敗寇」心理下的爆發——
我贏了,所以我獲得話語權;你們不聽我的,就是不認可我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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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主義的話語陷阱
信息套利視角的底層邏輯,是成王敗寇:
張小龍身家數十億,所以他坐在人大講臺上說的每一個字,都自帶認知溢價。
考公技巧網上30塊就能買,但一個拿到結果的人講AI和資產配置,是花多少錢都買不到的。
這套邏輯成立的前提,是把「財富積累」等同于「認知確認」,換句話來說,就是——富有的人說什么都對。
但是,中國過去三十年的商業史,大量財富來自時代β(城市化、互聯網流量紅利、教培行業窗口期),而非個體α。
張小龍聯合創立的粉筆科技,的確踩中了考公培訓的賽道紅利;但這不意味著他對美股科技股的判斷,對考公價值的判斷,對公司主業定位的判斷,都自動獲得了權威背書。
更關鍵的是,這種成王敗寇的敘事,悄悄抹掉了「受托責任」這個概念:即他被托付的,對公司員工,股東,股民的責任。
張小龍不是以一個普通富豪的身份在私人酒局閑聊,他是粉筆科技的CEO,是公眾公司的實際控制人。
當他站在人大講臺上說:“考公是混吃等死”“粉筆是情緒價值”“炒股才是正道”時,他不是在分享個人心得,他是在用公司信用為個人投資偏好背書。
臺下學生聽的是“張小龍老師”,資本市場看的是“粉筆科技創始人”,這兩個身份無法切割,只是張小龍自己認為可以切割。
這種自信,本質上是把自身大而不當的ego,當成了公司戰略。
根據公開報道,張小龍的軌跡堪稱“創始人做空自己”的標準樣本。
粉筆上市后,他及一致行動人累計套現上億港幣;公司股價跌到0.61港元淪為仙股,他卻在人大課堂上用“不想講考公”的三大理由,完成了一次對公司主業的公開羞辱。
更諷刺的是,他此前多次因言論出位引發危機——2017年攻擊競爭對手、2020年罵節目組、2023年炮轟投資機構高瓴——幾乎每三年一次,頻率穩定得像財報季。
為什么他停不下來?因為權力繭房已經織就。粉筆的真正創始人李勇(猿輔導背景)正逐步退出一致行動人,另一位聯合創始人魏亮也已辭去執行董事。曾經能牽制張小龍的力量正在消失。
當一個男人在公司內部不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在外部又擁有億萬現金時,他就會把上市公司當成自己的個人微博(他也確實用公司官微發自己的道歉信),把上市公司CEO的受托責任當成可有可無的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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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運氣當能力
對于大多數中國企業家,上市套現的錢來得太容易。
張小龍的8000萬現金,大概率來自粉筆上市后的減持。
根據公開報道,2023年1月,粉筆在港交所上市,當年末至2024年,張小龍及其一致行動人開啟了一輪減持,累計套現資金規模應有上億港元。
這種紙面財富變現的體驗,會給人一種致命的幻覺——既然我能在資本市場提款,說明我比資本市場更聰明。
于是,CEO的精力從“如何把公司做好”漂移到了“如何炒好股”,從“企業家”退化為“超級散戶”。雅戈爾的李如成、秦安股份的董事長,都是同一路徑的病人:主業利潤微薄,炒股期貨卻賺得盆滿缽滿,最終把企業做成了投資公司的殼。
那粉筆科技的主業做得如何呢?
根據粉筆2025年年報,公司26.77億元的營收同比下滑了4.1%,全年凈利潤1.98億元,同比收縮17.3%,經調整后為2.81億元,毛利率53.5%微增1個百分點。 粉筆2025年報
一句話總結:主業表現很不好。
這是許多中國創業者的通病——上市不是為了建立百年基業,而是為了獲取一張巨額彩票。
彩票到手后,他們對主業的耐心立刻歸零,對短期利益的貪婪卻瞬間拉滿。
本號的女性讀者門,之所以應該關注這個案例,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識別“權力去責任化”的清晰樣本——這恰巧是精英男性擅長的。
張小龍在道歉信里寫道:“既有維護個人和企業利益的考慮,也有真心的一部分,當然前面部分多一點。”
這句坦白堪稱精妙——他潛意識里,個人利益和企業利益是并列的,甚至是可以交換的。當一個男人習慣了用“真性情”包裝“真任性”,用“口無遮攔”掩飾“目無法紀”,他就會把身邊所有人——股東、員工、學員、合作伙伴——都變成自己ego的燃料。
但諷刺的是,揭開「美股賺了5300萬」的成功學面紗,「以成功論英雄」,張小龍也并不足以指點江山:
粉筆的股價在山頂上時,市值約300億港幣,張小龍直接或間接持有20%的股票,身家有約60億;而現在粉筆的市值跌倒只有13億多,張小龍的身家也縮水了50億——是了,即使在美股賺到的5300萬,也只扳回來百分之一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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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并非專屬于弱者
信息套利視角,還有一個隱含假設:大眾罵張小龍,是因為大眾處于信息下層,只能用道德大棒來掩飾認知匱乏。聰明人應該跳過道德判斷,直接捕捉信息。
但這個假設本身有問題——
它預設了道德和認知是互斥的,預設了講道德就是傻樂吃瓜,預設了只有去道德化的功利計算才是高級思維。
實際上,大眾對張小龍的憤怒,正是社會樸素的共識:
你不能一邊靠考公培訓上市套現,一邊公開羞辱考公群體;
你不能一邊擔任上市公司CEO,一邊在公開場合做空自家業務邏輯。
這種憤怒不是烏合之眾的情緒宣泄,而是市場對“言行一致性”的校驗。
道德在公共場域里,算弱者的遮羞布嗎?我倒是以為,公序良俗,是交易成本最低的協調機制。
當張小龍說“不想講考公”時,他破壞的不是某個學生的個人期待,而是公共演講的基本契約。
當他說“粉筆是情緒價值”時,他破壞的不是商業競爭的公平性,而是公眾公司對投資者的誠實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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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損失,越激進
這里還有一個更尖銳的問題:他的方法論,真的值得研究嗎?
張小龍自述用8000萬現金炒股,一個月賺了5300萬。
這個敘事聽起來像人類探索前沿,像一個先知在分享財富密碼。
但如果我們把他的行為放在更長的時間軸上看:粉筆上市之后,股價從高點跌去九成,淪為仙股。張小龍及一致行動人累計套現上億港幣,但公司市值的持續蒸發,意味著他的股權財富在大幅縮水。
8000萬炒股賺的錢,很可能只是股權賬面損失的一種心理補償——用高風險的投機行為,來對沖主業崩塌帶來的財富焦慮。
這種路徑非常符合中國70后、80后創業者的認知成長路線:先抓住時代紅利把公司做上市,然后套現,再把現金投入美股科技股,試圖復制當年的財富躍遷。
但每個環節都有坑。
上市依賴的是賽道紅利,而非治理能力的驗證;
套現依賴的是資本市場的流動性窗口,而非企業持續價值的確認;
跟投美股科技股依賴的是美元寬松周期和AI敘事,而非對技術革命的深度理解。
張小龍提取的「方法論」,本質上是一個時代套利者的路徑依賴。他不是在投資未來,他是在試圖用過去的成功經驗,復制一個已經關閉的窗口。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彌補損失」階段的心理特征,往往伴隨著風險偏好的極端化:
主業越失控,投機越激進;公眾身份越脆弱,言論越需要制造震撼。
這讓人不得不揣測,粉筆CEO張小龍在人大講臺上的炫耀,不是自信,更像是一種財富焦慮的反向投射——這樣的「財富秘密」分享,如果換做微信CEO張小龍,會更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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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精英男性不再有”活人感“
有部分評論為張小龍辯護:如今輿論限制諸多,珍惜這些有活人感的CEO吧!
這是一個有見地的視角,辯護者的解釋是:正是因為話語權轉換,大眾掌握了道德審判權,精英不敢說話了。
但這個解釋只捕捉了一半真相,另一半真相是,很多精英男性的成長結構本身就不完整。
他們的成功背后有時代際遇,有野蠻生長的執行力,有抓住窗口期的狠勁。
但他們中的很多人,缺乏人文素養的系統性訓練,缺乏對公共性的敏感,缺乏對「受托責任」的深層理解與認同。
他們的認知模型是在一個相對封閉的商業環境里鍛造出來的,那個環境獎勵結果,懲罰猶豫,但從不考核公共表達的人文邊界。
張小龍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從某地產商的詩集到某教培創始人的直播翻車,模式高度相似:一個在自己的商業領地里被驗證過的精英男性,突然闖入公共輿論場,然后迅速暴露出在共情、分寸、自我審視上的赤字——他們不是不想做「活人」,而是他們的「活人」版本,包含了太多未經處理的自我膨脹,讓群眾接受無能。
社交媒體的話語權確實在轉換,但這不是精英噤聲的全部原因。
更根本的原因是,當商業紅利退潮,人文赤字就會暴露。
在一個只需要「拿到結果」的時代,這些赤字可以被業績掩蓋;
但在一個需要「解釋自己、說服公眾、承擔責任」的場域里,赤字就變成了致命傷。
所以,不是大眾不讓精英說話,而是很多精英從未學會在公共場域里負責任地說話。他們的表達系統是為小圈子酒局設計的——那里只講結果,不問過程;只認實力,不談底線。
但社交媒體是廣場,不是酒局包間。
廣場有廣場的語法,羅馬的執政官可以遵循西塞羅的指引,修習這套語法;
這套與公眾對話,勸說,共情,修正目標的方法,恰恰是許多當下的「商界老登」,從未修習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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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認知增量
總結來講,張小龍的「老登自信」,本質上是一種權力繭房內的認知閉合。
當成王敗寇的敘事,替他吹鼓「拿到結果就有話語權」時,他更確信自己的每一句話都值得被銘記。
但資本市場給出了真實反饋:演講之后,股價兩天跌去13%。這不是大眾在懲罰他的真實,這是市場在定價他的去責任化。
信息套利視角讓我們抄他的財富筆記,但換個角度看:一個連自己主業都公開做空的創始人,他的資產配置心得,首先應該被當作公司治理的警報,而不是投資指南。
真正的認知增量,不是從裂縫里偷窺上層說了什么,而是看明白這個裂縫為什么存在,以及它正在摧毀什么。
與在信息大海中尋找財富箴言的你,共勉!
本文作者:一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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