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譯者按 ·2026·06·05
“日本從歷史上就熱愛和平”——這話出自前幾天香格里拉對話會上,日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否認日本走向新軍國主義。然而,東京大學教授Daisuke Kawai在《外交事務》的這篇文章可謂是直接“打臉”。文章赤裸裸地揭開了日本“褪去和平主義面具”的全過程,指出日本已跨過安全政策的臨界點——如今東京正在建設一支真正具備作戰能力的武裝力量,并打造相當規模的國防工業基礎,更計劃到2027年將國防開支提升至國內生產總值的約2%。
日本右翼勢力欲借“中國威脅論”重啟軍國主義的老路,當臺海被納入所謂“生存危機”的射程,究竟是誰在為亞洲的和平埋雷?本篇譯文從美日同盟的視角,帶給我們一些警示與深思。
![]()
本文原載于《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原題為“Japan’s Point of No Return: Will Washington Squander Tokyo’s New Security Commitment?”,囿于篇幅,有所刪減,供讀者參考。
過去十年間,日本逐漸褪去了其“和平主義”的身份。二戰結束后,日本曾承諾僅維持一支規模極小的軍隊;而如今,東京正在建設一支真正具備作戰能力的武裝力量,并打造相當規模的國防工業基礎。例如,2018年12月,日本宣布計劃改裝“出云”級驅逐艦,使其能夠起降F-35B戰斗機——這實際上意味著日本自1945年以來首次擁有航空母艦——并計劃采購147架F-35戰斗機。2023年,日本又允許本國企業開始對外銷售部分進攻性武器及其零部件。而就在上個月,東京進一步取消了大部分尚存的武器出口限制,放開范圍包括驅逐艦、導彈與戰機等。
日本的這一轉向“理應”在華盛頓獲得廣泛歡迎。畢竟長期以來,美國一直希望其富裕的東亞盟友在國防上投入更多。這些舉措旨在鞏固同盟關系,因為日本官員仍然深度致力于與美國伙伴的合作——而中方也不愿意與美軍為首(包括裝備精良的日本力量等)這樣一個聯盟產生正面沖突。
然而,東京的努力最終是否會真正增強美日伙伴關系,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答案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華盛頓的反應。自特朗普2025年重返白宮以來,美國日益以交易性邏輯來界定其同盟關系,美日同盟亦不例外。比如在2025年4月,特朗普對日本商品加征25%的關稅(雙方最終達成協議,將多數稅率設定為15%;但隨后最高法院裁定這些關稅不被允許)。特朗普此前還要求日本為繼續駐扎美軍向美國支付約四倍的費用。他稱日本“被慣壞了”,并指責其“在過去30年、40年里一直在占我們的便宜”。如果美國繼續公開抨擊日本,那么東京確實可能轉而走上一條更為獨立的道路。畢竟,日本增加國防開支、提升軍力本身就構成一種“保險單”:一旦美國立場動搖,也能幫助日本維持自身安全。
因此,華盛頓不應再試圖榨取日本的財政資源,而應借力日本的崛起:比如深化軍工合作、整合太平洋戰區指揮體系。對于習慣充當絕對主導方的美國官員而言,這或許會引發擔憂。但美國霸權的適度讓步,完全值得換取戰略收益。多年來,美國一直尋求有效制衡中國的路徑,而一個能在危機初期穩住防線、協助美國反擊的日本,正是”最優解“。
![]()
2025年10月28日,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與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抵達日本東京赤坂宮國賓館,參加日美首腦會談(圖源:朝日新聞)
走向強大
日本長久以來一直醞釀摒棄和平主義姿態,但其安全防務的實質性轉型直至2015年才正式啟動。當年,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推動通過相關法案,允許日本自衛隊在其定義的集體自衛權有限場景下行使武力,例如當美國遭受攻擊且日本生存因此受到威脅時。而在此之前,日本僅允許在本國遭遇襲擊時動用武力。這項改革法案表決通過時引發巨大爭議,激起民眾強烈不滿與抗議,但法案最終落地施行。此后,日本持續放寬對軍事力量的各類限制。譬如2017年,安倍表態稱,日本不再將國防開支不超過國內生產總值1%這一不成文上限視作不可突破的紅線。2018年,日本成立水陸機動團(Amphibious Rapid Deployment Brigade,ARDB),這支類似海軍陸戰隊的部隊主要用于偏遠島嶼的防御與收復作戰。日本在2022年出臺的《國家安全保障戰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與《防衛力量整備計劃》(Defense Buildup Program)中明確提出,將發展反擊能力,其中就包括列裝遠程導彈。
現任首相高市早苗是推進這一轉向態度最為堅決的政壇人物。作為安倍晉三的嫡系,她于去年10月就任首相,上任后迅速推進日本軍事布局擴張。11月7日,她在日本國會表示,“中國大陸若對臺動武,將危及日本自身安全”。這一表態比歷任首相都更為直白,她還暗示一旦臺海爆發戰事,日本或將依據2015年安保法案動用武力。對此,中方予以強烈駁斥,指責高市早苗企圖讓日本重走殖民老路,并警告若日方不收回相關言論,必將承擔嚴重后果。高市早苗并未妥協。隨后中方采取部分反制措施:勸阻本國公民赴日旅游、暫停進口日本海產品;限制向日本軍事機構出口軍民兩用物項,甚至揚言要對境外向日本提供中國產軍民兩用物項的機構及個人追究法律責任。后續中方又將數十家日本上市企業及機構列入出口管制清單與觀察名單。據日方稱,同年12月,中國戰斗機還曾用火控雷達照射日方軍機。高市早苗始終態度強硬,而此番拒不退讓的表現,反而提升了其民眾支持率。
這場交鋒的結果,凸顯出中方所謂“施壓”手段的悖論:施壓力度越大,遭遇的反作用力就越強。日本計劃到2027年將國防開支提升至國內生產總值的約2%,同時持續強化西南諸島防務,陸續增配導彈部隊、防空系統、彈藥庫、油料儲備設施、加固掩體,以及可供戰機與地面部隊在琉球群島全域分散部署的配套設施。日本還加大彈藥儲備投入、擴充無人作戰裝備規模,并放寬武器出口與國防產業合作限制,推動本國軍工企業從單純采購海外裝備,轉向與美國等合作方聯合研發生產。
如今日本已不再是小修小補式地放寬限制、零星采購裝備,而是對整體防衛體系進行根本性轉型。即便高市早苗的繼任者放緩部分項目進度、調整發展優先級,也幾乎無法扭轉日本強化防務的整體趨勢。若想徹底倒退,就必須終止多年期裝備采購合同、縮減軍工生產線、廢除新出臺的武器出口規則,裁撤西南地區新建的部隊與軍事基地。加之相關防務改革擁有較高民意支持,日本也不大可能選出主張推倒現有政策的領導人。如今日本政壇多數政客的爭論焦點,早已不再是日本是否應當強化自身安保能力,而是推進防務建設的速度應當多快。
![]()
首相高市早苗在日本眾議院會議上發表政策講話(圖源:日本首相官邸)
威懾與拖延
日本推進防務建設是“自然而然”的應對之舉,同時也是出于對美國可能抽身退縮的擔憂。日本無意取代美國成為地區安全主導力量,其目標是防范或遏制地區危機——一旦危機爆發,美國或許會猶豫不決,或是認為支援盟友的代價過高。日本地處東亞諸多高危沖突熱點與關鍵航運咽喉地帶周邊,強化自身防衛對其而言尤為重要。
臺海局勢生變之初,切斷各類戰略工業物資供應,瓦解相關威懾能力(包括稀土、特種材料、傳感器、無人機零部件、半導體生產設備,以及軍民兩用技術)——這類施壓手段有可能讓美日兩國走向分歧。日本迫于形勢,或許會迅速采取行動,保衛本土領土、保障航道暢通,避免臺海或東海局勢形成既成事實。反觀美國,若軍事介入會沖擊本國經濟、擾亂本土產業賴以生存的供應鏈,美方決策層便可能舉棋不定。日本當下的防務布局,正是為應對這一困境。日本明確將自身安全與臺海局勢綁定、持續擴充軍力,以此釋放信號:即便美國態度搖擺,日本也不會回避協防臺海。與此同時,日本自衛隊不斷深化與駐日美軍的常態化實戰協同,開展更高強度聯合演訓、擴大情報共享、細化聯合作戰預案,力求推動美國最終深度介入局勢。
倘若美國選擇袖手旁觀,日本能為周邊國家提供的防護能力終究有限。日本此番防務改革并非謀求成為地區超級大國,核心目的只是爭取戰略緩沖時間。在臺海或東海危機中,初期軍事部署與態勢把控至關重要。正因如此,日本將大量核心資源投入到彈藥、油料、維修物資、防御工事、后勤艦船、網絡抗干擾體系,以及各類軟硬防護裝備領域。這類投入雖少有重磅新聞曝光,卻是危機狀態下軍隊維持作戰能力的根基。部分觀點質疑,日本當前防務升級雖以防御屬性為主,卻會加劇局勢升級風險。如果日美兩軍協同不暢、交戰規則模糊、職能劃分不清,這種風險確實存在。但只要日本軍力建設始終作為美國力量的補充而非替代,就基本不會招致主動動武;相反,一味不作為反而更容易引發沖突。
日本還通過搭建更緊密的外交與軍事協作網絡,強化威懾能力。美日同盟始終是其安全戰略的核心,如今日本也在加深與澳大利亞、印度、歐洲及東南亞國家的合作,甚至改善了同韓國的防務關系——日韓兩國因歷史殖民問題長期關系緊張。日本得以與伙伴國協同制定預案、開展聯合演訓以提升自衛隊戰備水平,同時推動供應鏈多元化、穩固經貿往來。而其他合作方也能從中獲得安全保障。對這些國家而言,軍力不斷提升的日本并非威脅,而是穩定基石:日本可提供物資、技術、軍事訓練、海上執法支援,以及支撐國防工業運轉的產能。由此可見,日本的防務轉型早已不只是日美、日中雙邊議題,而是全球安全格局重構的一環。
對日本的合作伙伴而言,雙方構建的新型經貿合作關系同樣意義重大。日本深知,并非只有自己遭遇過經濟手段實施的施壓,也清楚經濟相互依存一旦被武器化,會造成何等嚴重的破壞。不過,日本有能力大幅化解這類風險,并協助其他國家共同應對。日本在半導體、電池、高端制造、機器人及各類國防材料的全球高端產業鏈中占據關鍵位置。憑借在東南亞、歐洲及美國積累的外交與產業公信力,日本可協助相關國家在遭遇外部施壓時,完成供應鏈重構與產業調整。各國若各自倉促加固供應鏈,往往會造成重復投入、資源浪費;而在日本的協調下開展合作,則能有效規避這類問題。
![]()
日本戰艦穿過臺灣海峽(圖源:日本海上自衛隊)
亦友,非附庸
日本作出各項戰略決策,本意是為美國分憂,但美國卻有可能白白錯失日本提供的助力。究其原因,如今美國似乎不再顧及盟友的切身利益,反而一心只想從盟友身上榨取經濟利益。例如特朗普曾直言,倘若北約盟友不愿增加防務開支,美國便“不會再為其提供防衛”;他還執意推行全面關稅政策,全然不顧美歐之間長期互利的貿易伙伴關系。這種做法最終只會反噬自身。將安全承諾與雙邊關稅、技術壁壘以及無關商業利益捆綁,只會迫使盟友另尋出路,搭建不依賴美國的市場、融資渠道與供應鏈。
面對美國種種反常做法,日本至今仍大體選擇與美方站在一起。但倘若美國政策不改弦更張,實力日漸增強的日本將會在談判中態度更加強硬,在安全政策制定上進一步擺脫美國的直接掌控。日本可以將更多防務裝備采購與聯合研發項目轉向澳大利亞和歐洲,搭建繞開美國本土企業的物資儲備體系與供應鏈;也可以拒絕繼續提高駐留費用,并借助不含美國的多邊平臺推進地區安全規劃。這些舉動并非意味著日本轉而反美,卻會大幅削弱美國對日本的影響力。
因此,美國必須停止對日本施壓,轉而深化雙方合作。首先,美方應當正視日本擴充軍力的舉措——這本質上就是雙方防務責任分擔的積極進展。在此基礎上,美日可攜手打造同盟供應鏈,實現互利共贏。雙方可依托聯合制造產能,合作生產導彈、防空攔截彈、無人裝備、傳感設備、艦船維修配套設施以及天基海上態勢感知系統等核心裝備,還可共建彈藥與關鍵戰略物資聯合儲備庫。如此一來,中國便難以對兩國進行威懾,也無法離間美日關系。
美國決策層還應進一步完善與日方的溝通機制。兩國尤其要搭建更為順暢的聯合決策渠道,確保危機出現時能夠迅速、高效地作出應對。美軍也應與日本自衛隊開展各類應急場景演練,完成升級后的駐日美軍司令部與日本統合幕僚監部的系統對接,并建立管控局勢升級的聯合機制。與此同時,美國應當鼓勵日本在雙邊關系緊張階段,仍與中方保持溝通渠道暢通。
Japan is no longer loosening restraints around the edges or making one-off purchases; it is transforming its entire defense posture.
隨著中方對外姿態日趨強硬、施壓手段不斷增多,日本還會持續擴充防務體系。對美國而言,這是一個必須把握的機遇,而這也正是不少美國官員長期以來的訴求。如果本屆美國政府依舊將日本視作依附于己的附庸,那么終有一天會發現,這個亞洲核心盟友,已經借助美國昔日鼓勵其結交的伙伴,開辟出了獨立于美國之外的合作路徑。反之,若美國將實力壯大后的日本視為真正的合作伙伴,穩固其在同盟體系內的地位,美國在亞洲的影響力也將達到新的高度。
本文作者
Daisuke Kawai
東京大學RCAST項目助理教授和經濟安全項目副主任。
本文譯者
覃筱靖
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全球研究博士生。
大灣區評論
事實·洞見·影響
| 免責聲明 |
本文所闡述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立場,不代表大灣區評論或IIA機構立場。
| 編譯原創聲明 |
本文編譯版權歸微信訂閱號“大灣區評論”所有,未經允許任何單位或個人不得轉載、復制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本文部分或全部內容,侵權必究。公眾號授權事宜請直接于文章下方留言,其他授權事宜請聯系IIA-paper@cuhk.edu.cn。
GBA 新傳媒
校對|覃筱靖
排版|王希圣
初審|周宇笛
終審|馮簫凝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