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個席位的議員,按常理過半數得13人。可6月3日那天,馬尼拉的參議院里只坐了12個人,照樣把議長拉下了馬,照樣把高層職位重新洗了一遍。
兩天后,菲律賓律師協會跑出來蓋章:這場會,算數。這件事最魔幻的地方,不是誰被罷、誰上臺,而是"12等于過半數"這個等式是怎么成立的。
律協給的算法很巧妙:參議院名義上是24人沒錯,但實際能到場議事的只有22人。一位叫金戈伊·埃斯特拉達的參議員因不可保釋罪名被關押,另一位叫"巴托"·德拉羅薩的參議員從5月11日起下落不明。
把這兩位從分母里減掉,22的過半數自然就是12。律協引用1949年最高法院"阿韋利諾訴奎恩科"案的判決,主張憲法里"過半數"應當理解為"實際可行使管轄權的多數",而不是機械的、固定的13。
聽上去嚴絲合縫,但稍微停下來想一想,這個算法其實暗藏一個不小的邏輯漏洞——"無法出席"這件事,本身就是可以被制造的。今天因為兩位議員客觀缺席而把門檻降到12,那么明天如果再有一位議員因為某種突發原因"無法出席",門檻是不是就該再降到11?
后天再走一位,10呢?規則的彈性一旦被打開,每一次援引都會比上一次更輕松。這才是這次風波在法理層面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更微妙的是,被"減掉"的那兩位,恰恰都不是普通議員。埃斯特拉達,菲律賓前總統約瑟夫·埃斯特拉達之子,長期與杜特爾特陣營走得近。
德拉羅薩,前國家警察總長,杜特爾特強力反毒戰的直接執行者,鐵桿杜系。這兩位一被關、一失蹤,正好把杜特爾特派系在上議院最強硬的兩張嗓門按了靜音。
把他們從"有效總數"中拿掉再做算術,技術上無懈可擊,政治上卻顯得太過順手。所以才會有人毫不客氣地把這場會議稱作"政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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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罷免的議長艾倫·彼得·卡耶塔諾也放出狠話,要走司法途徑討說法。從字面意義看,這當然不是政變——沒有軍隊,沒有暴力,沒有違憲行動,所有動作都在議事廳里完成。
但"政變感"來自節奏:5月26日蒂托·索托帶著少數派集體退場,讓議院因人數不足陷入癱瘓;卡耶塔諾一方原以為靠拖能耗贏對手;結果6月3日,一直被視為卡耶塔諾盟友的奇茲·埃斯庫德羅突然現身,臨陣換邊,湊齊了第12票。
幾個小時之內,議長被免,謝爾溫·加查利安頂上臨時議長兼代理議長,米格斯·祖比里復任多數黨領袖,新班底就位。整個過程像是排練過的,反應速度快到讓反對派完全沒有緩沖。
這種快,其實暴露了菲律賓上議院多年來一個心照不宣的現實——議長這把椅子,從來就不是穩的。菲律賓的參議員由全國選區直選產生,每個人都自帶票倉、自帶金主、自帶政治班底。
24個席位,本質上是24個獨立的小王國。議長想坐穩,必須不斷在派系之間做平衡、做交易、做承諾。
一旦某一派覺得自己被虧待,或者覺得議長開始倒向另一邊,反水隨時發生。卡耶塔諾這次輸得不冤,他在過去幾個月里推動的在線投票規則、議程優先級安排,已經讓多個山頭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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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6日那場退場,名義上是為了阻止在線投票規則的表決,實際上是少數派在測試他的牌——結果發現他撐不住。這之后,倒戈只是時間問題。
埃斯庫德羅是關鍵。這個人的政治嗅覺在菲律賓政壇是出了名的靈敏。他曾經是參議院議長,2024年才被卡耶塔諾頂下來。
把他歸入"卡耶塔諾陣營"其實是一種簡化的說法——他更準確的身份是"自己陣營"。當他在6月3日突然走進會場,所有政治觀察者都明白:這不是臨時起意,是計算到位之后的精準切換。
他用這一票,換回了什么?目前還沒有公開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新多數派對他的安排不會讓他失望,否則他不會出現在那個房間。
新班底里最值得說的是祖比里。這位前多數黨領袖2024年也是被排擠出局的,時隔不到兩年重新執掌多數黨領袖席位,本身就說明菲律賓上議院的人事循環有多頻繁。
短短兩年內,議長換了三輪,多數黨領袖換了兩輪。頻繁更迭的代價是顯而易見的:每一次重組都意味著原本推進中的立法議程被打亂,每一次站隊都意味著一批官員需要重新計算自己的政治前途。
新多數派對外宣稱要把重心放在"惠及民生的立法優先事項"上,這句話每次政變后都有人說,但真正落地的少之又少。把視野再拉寬一點,這次參議院風波其實是馬科斯家族與杜特爾特家族矛盾外溢的又一次顯形。
2022年那場"馬杜聯盟"贏下大選時,多少人以為菲律賓迎來了"雙家族共治"的穩定期。結果兩年不到,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與馬科斯政府公開鬧翻,前總統羅德里戈·杜特爾特本人在2025年3月被移交國際刑事法院,至今仍處于審前羈押狀態。
整個杜特爾特陣營在這一年多里被一步步壓縮生存空間。參議院里支持杜特爾特路線的幾位議員,包括德拉羅薩、埃斯特拉達,在馬科斯政府主導的政治氛圍中處境越來越尷尬。
德拉羅薩從5月11日起"下落不明",這件事本身就充滿諷問。一位曾經掌握全國警察系統、近年來在公眾面前一向高調的參議員,怎么會說消失就消失?
菲律賓國內媒體對此的追問到目前為止沒有得到任何官方層面的清晰回應。所以這次"12人會議"的背景,遠遠不是一次孤立的人事變動。
它是馬科斯方面對上議院控制權完成"最后一公里"的關鍵動作。卡耶塔諾雖然名義上屬于馬科斯陣營外圍,但他的獨立性近期讓總統府感到不便。
換上加查利安——一位與馬科斯政府關系更順暢的技術派議員——意味著政府接下來推動的立法議程將面臨更少的內部阻力。這就解釋了一個許多人感到困惑的細節:為什么律協的聲明出來之前,馬拉卡南宮已經先一步承認了這場領導權更迭。
這就引出另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菲律賓律師協會到底是個什么樣的組織?它是菲律賓全體執業律師的法定組織,在法律解釋和憲法爭議中長期扮演權威角色。
它的聲明不具備司法強制力,但具有相當的輿論引導力。
從這個角度說,律協的實用主義立場是可以理解的。但理解歸理解,對它解釋邊界的警惕仍然不能放下。
接下來真正決定這場風波終局的,是菲律賓最高法院。卡耶塔諾一方已經放話要訴諸司法,最高法院遲早要被推到臺前。
1949年的阿韋利諾案雖然立了先例,但每一次重新援引都意味著一次重新解釋。這次最高法院如果選擇重申阿韋利諾原則,新多數派的合法性將被徹底鎖定;如果給出新的限制性解讀,6月3日做出的所有決議都可能被推翻。
考慮到菲律賓最高法院當前的大法官構成中,馬科斯政府任命的比例不低,前一種結果出現的概率更大一些。但司法系統畢竟有它自己的節奏,不能完全用政治賬來推算。
值得一提的是,參議院原計劃休會到7月。這意味著新班底有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來鞏固陣地、調整議程、安撫搖擺議員。
等到7月復會,反對派如果還想反撲,難度會顯著上升。這種"搶在休會前完成大動作"的操作手法,在菲律賓政壇并不新鮮。
2013年的"豬肉桶丑聞"前后、2017年杜特爾特政府對參議院的整肅過程中,都出現過類似的節奏。每一次都是先造既成事實,再讓法律和輿論慢慢消化。
放在更大的地緣背景下看,菲律賓參議院的這次重組對外部世界也并非沒有影響。
馬科斯政府上臺以來推動的對美軍事合作擴張、在南海問題上的對抗性姿態,都需要參議院的配合——尤其是涉及《加強防務合作協議》追加基地、美菲聯合巡航相關撥款、以及與日本簽署的《互惠準入協議》批準事宜。
卡耶塔諾時期的參議院在這些議程上推進得并不算順,部分議員對過度倒向美國一直有保留意見。新的多數派如果按預期方向走,這些對外議程的推進速度將明顯加快。
這意味著在未來幾個月內,菲律賓在南海問題上的姿態可能會出現新一輪升級。對地區局勢而言,這不是一個讓人輕松的信號。
至于對臺灣地區相關議題,菲律賓參議院內部一直存在不同聲音。一些議員希望加強與臺灣地區在勞工、貿易方面的非官方往來,另一些議員則堅持菲律賓必須嚴格恪守一個中國原則。
卡耶塔諾時期,相關議程基本被冷處理。新多數派會如何拿捏這個分寸,是接下來值得觀察的一個細節。
從目前已知的信息來看,加查利安與祖比里在這一問題上的立場都相對務實,不太可能出現明顯越線的動作,但議院內部個別議員的發聲可能會增多。回到最初的那個數字。
12,這個原本不該構成"過半數"的數字,因為兩位議員的客觀缺席被賦予了合法性。它見證了一位議長在幾個小時內的政治終結,也見證了一個家族聯盟最后的內部洗牌。
它將來在菲律賓政治史里被反復提起,不一定是因為它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因為它太典型——典型地展示了菲律賓政治那種"程序合規、節奏詭異、結果精準"的運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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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之所以是規則,不是因為它本身堅固,而是因為遵守它的人愿意遵守。當愿意遵守的人變少時,規則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創造性解釋"。
這種現象不只出現在菲律賓,它在不少國家的政治生活中都能找到對應版本。只不過菲律賓這次把它演繹得格外干脆、格外赤裸。
卡耶塔諾會不會真的把案子打到最高法院,德拉羅薩何時會重新出現在公眾視野,埃斯特拉達的案件后續如何推進,杜特爾特陣營會不會借這次風波做出反撲——每一條線索都還在延伸。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馬科斯政府對上議院的掌控,正在以一種比所有人預想都更快的速度推進。6月3日那場只來了12個人的會議,是這個過程中的一個關鍵節點,不是終點。
接下來的菲律賓政壇,更多的"創造性算術"恐怕還會接連上演。看戲的人,不妨把椅子搬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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