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辛莊課堂)
張維迎按語
我高中畢業回鄉勞動的時候,村團支部訂了一份《陜西青年》雜志。因為我是團支部書記,這份雜志就掌握在我手里,由我保管。又因為這是團支部訂閱的唯一的一份雜志,我是每篇文章都看。當時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兩位詩人,一位叫谷溪,另一位叫和谷。我當時很崇拜他們,夢想著自己也能寫出像他們一樣的詩來。
上大學后,我一頭扎進經濟學專業,不再關注詩歌。路遙1992年去世后,我從某篇文章得知谷溪本名曹谷溪,是路遙的伯樂和文學領路人,我又開始關注他,讀過幾篇他寫的或別人寫他的文章。一直期待有機會拜訪他,但至今未能如愿。不料,幾天前看到曹谷溪先生突然去世了。沒能在他生前見到他,實在是一種遺憾。
這里轉載和谷先生寫曹谷溪先生的三篇短文,借此表達我對二位詩人的敬重。祝曹谷溪先生一路走好!天堂多了一位來自陜北大地的詩人!
谷溪是誰
谷溪,是山谷中流淌的一條小溪,曲曲彎彎,清澈見底。谷溪本姓曹,詩文皆署筆名谷溪,熟人見面多稱他老曹。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陜西詩壇有“三谷”之說:谷溪、金谷,還有我和谷。聽說金谷后來返回上海,自此杳無音信。我與谷溪,數十年從未斷了聯系,不知何時、無論身在何處,總會接到他的電話,閑話家常、問詢近況。
1974年,我還是西北大學中文系實習生,赴延川下鄉實習,在谷溪、路遙主辦的油印小報《山花》發表處女作詩作《訪英雄》。我原名和都蠻,當時編輯部谷溪、路遙、聞頻、陶正幾人,誤以為陜北有“都”這個姓氏,校對排版時順手把名字改成“都和蠻”。一字錯名,就此結下半生文緣。彼時谷溪身任延川縣通訊組組長,一手張羅《山花》編務,在那個文藝荒疏的年月里,以一紙油印小報,聚攏起路遙、史鐵生、陶正、海波一眾落戶延川的知青文人,日后赫赫有名的山花作家群,便是從這孔土窯、一張蠟紙里生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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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溪
大學畢業后我留西安,供職于《陜西青年》雜志社做記者。一個深冬,我同作家趙熙結伴北上延安,在《延安通訊》報社窯洞暖烘烘的爐火邊,才算正式登門拜識谷溪。那日窯房炭火噼啪,熱茶冒著白汽,一口濃重清澗口音的老曹,布衣樸素,談吐熱忱,自此年年往返陜北關中,往來不斷。往后數十年,但凡我落腳延安,落腳虎頭園谷溪家中,必被他留下小聚,燉一鍋陜北羊雜,溫兩杯燒酒,漫聊詩文舊事。文壇后輩絡繹登門,谷溪家中常年賓客盈門,但凡愛好文學的后生,無論出身窮富,進門便是一碗熱茶一餐便飯,從不怠慢分毫。
谷溪出身貧寒,年少做過公社食堂炊事員,從伙夫起步,提筆寫詩,人稱黃土塬上“老镢頭詩人”。詩作扎根陜北鄉土,字句帶著黃土與五谷的質樸氣息。后來主持《延安文學》,數十年堅守刊物,不計得失,源源不斷舉薦陜北本土作者與外來知青。退休之后,自籌心力創辦谷溪書館,賀敬之先生親筆題寫館名,小小的書屋敞開大門,成為陜北文人流連落腳之地;又傾盡余生精力牽頭編纂《綏德文庫》《延川文典》,打撈陜北地方文史、民間歌謠、鄉土文脈,埋首故紙堆,不計名利酬勞。常有晚輩問他一生所為,谷溪笑答:一輩子,只營務了一茬叫文學的莊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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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輩子守著陜北高原,不走繁華都市,不逐虛名浮利,如山間細流,在黃土溝壑間百折迂回,默默潤澤一方鄉土文脈。路遙起步于《山花》,史鐵生早年文稿刊發于此,賈平凹年少時也曾向往這份陜北小報,一代代陜北作家從他的扶持里走出高原。有人稱他陜北文壇伯樂,他始終淡然自處,自居溪澗,甘做鋪路擺渡之人。
世間溪水千萬,有的奔入大江,有的隱于荒谷,谷溪便是自陜北群山發源的一脈清流,生于黃土,歸于黃土,涓涓流淌大半輩子,滋養滿山山花歲歲開放。
有溪自北,起于高原
——記作家谷溪
□ 和谷(原發《文藝報》2021.8.23,曹谷溪八十華誕專文)
有溪自北,起于黃土高原。筆名谷溪,恰如其人,從清澗群山發源,在陜北千溝萬壑間迂回流淌八十載,潤物無聲,滋養黃土文脈。老曹本名曹國璽,世人多喚谷溪,上世紀七十年代陜西詩壇“三谷”:谷溪、金谷、和谷,金谷遠走滬上杳無音訊,關中陜北之間,只剩我與老曹半世詩文之交,橫跨五十余年光陰。
初識緣起一紙錯名。一九七四年我尚在西北大學中文系實習,赴延川采訪,彼時谷溪任延川縣通訊組長,與路遙等人籌辦油印詩刊《山花》。我原名和都蠻,編輯校對時,谷溪、路遙誤以為陜北有“都”姓,隨手刊印成“都和蠻”。一字訛誤,定下半生緣分,我的處女作小詩,就此在土紙油印的《山花》面世。那是文藝凋敝的年月,一紙蠟版、一架油印機、一孔土窯洞,便是陜北文學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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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谷
一九七五年深冬,我同作家趙熙北上延安,在《延安通訊》報社窯洞爐火旁,第一次面見谷溪。窯內炭火通紅,陜北熱茶氤氳,一身粗布衣衫,滿口清澗鄉音。早年他做過公社食堂炊事員,從灶臺案板起步提筆寫詩,被文壇喚作“老镢頭詩人”,詩句帶著黃土、五谷與莊稼地的地氣,恪守一生信條:工農兵定弦我唱歌,工農兵愛啥我唱啥。
七十年代初的延川,云集大批北京知青。谷溪以縣通訊組的微薄資源,自籌紙張油墨,一九七二年創辦《山花》油印小報,聚攏路遙、史鐵生、陶正、梅紹靜、海波一眾青年寫作者,締造日后聲名遠揚的山花作家群。彼時路遙尚在鄉間務農,史鐵生蹲守飼養院,一身補丁布衣,沉默寡言。谷溪四處奔走,幫知青發表文稿、舉薦稿件,沒有稿酬,管一頓粗茶淡飯,便是對文學后生最大的幫扶。賈平凹青年時,也曾托人輾轉寄稿向往《山花》,一紙小報,成了陜北乃至西北青年文學的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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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曹谷溪(右)與路遙在黃河畔合影
后來谷溪調入延安,主持《延安文學》期刊數十年,在刊物蕭條的歲月里,頂住經費拮據、人手短缺種種難處,堅持刊發鄉土作品,源源不斷發掘陜北本土作者。但凡登門求教的文學青年,無論城鄉貧富、出身貴賤,進得家門便有熱茶便飯,常年賓客盈門,虎頭園居所,儼然陜北文人的免費客棧。
退休之后,他沒有遷居都市安享清閑,自籌資金開設谷溪書館,賀敬之親筆題寫館名,書屋常年敞門迎客,藏書數千冊,免費向鄉土作者開放;又傾盡十余年心血,牽頭編纂《綏德文庫》《延川文典》《寶塔文典》等十余部陜北地方文史大典,打撈陜北民間歌謠、鄉土史料、歷代文人遺作,埋首故紙堆,自掏稿費補貼編印費用,旁人問起辛苦,他總笑言:一輩子,只營務一茬叫文學的莊稼。
他半生筆耕不輟,著有詩集《我的陜北》《天聲地籟》、紀實文集《陜北父老》《高天厚土》,詩文扎根黃河黃土,寫陜北的山峁溝壑、鄉民悲歡,文字厚重質樸,一如陜北塬上生長的五谷雜糧。六十年代他曾赴京參加全國青年業余文學創作代表大會,受老一輩革命家接見,卻始終守在高原,不戀省城繁華、不逐文壇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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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年來,我往來西安延安,落腳必訪谷溪。燉一鍋陜北羊肉,溫兩杯雜糧燒酒,閑談《山花》舊事、文壇新事。電話常年不斷,隔三差五一通長途,不問功名利祿,只敘詩文冷暖。世人稱他陜北文壇伯樂,他始終自比溪澗,不肯居功:山澗小溪,生來便是繞山淌谷,滋養草木,原是本分。
溪水自群山而出,不因前路崎嶇改道,不因身處荒塬斷流。谷溪生于黃土,守于黃土,把一輩子的心血化作涓涓細流,澆灌高原滿山山花。歲月流轉,當年從《山花》走出的作家名滿天下,而那條從陜北群山中發源的溪流,依舊靜靜流淌在黃土高原之上。
山水存文脈,一溪潤陜北,此便是谷溪一生。
一溪落高原,山花永在
□ 和谷(2026年悼亡定稿)
曹谷溪先生辭世,陜北文壇頓失一脈清流。
相交五十二載,自延川《山花》錯改姓名初識,從青蔥學子至耄耋老翁,關中陜北,聚散年年,電話互通從未間斷。他以一紙油印《山花》點燃陜北文學星火,守窯洞、守書館、守鄉土文脈八十五年,以一己之力托舉一代山花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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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落黃土,流水留痕;花歸厚土,根扎高原。先生身歸黃土,山間溪流不息,歲歲山花常開,陜北文脈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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