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來,人們一提到法西斯主義,腦海中的形象往往十分清晰:德國的希特勒、意大利的墨索里尼、軍裝、公開的國家宣傳、直接審查,以及對反對者的系統性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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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下的政治討論中,學界和傳播領域一些持批判立場的人越來越常提出一個問題:如果21世紀的強控制型治理已經不再需要那種經典面孔,會怎樣?如果它今天以更難察覺的方式運作,更深地嵌入日常生活,因此也更難識別,又會怎樣?如果它最主要的工具不再是軍隊,而是全球傳播體系,又會怎樣?
這并不是說一種全新的法西斯主義已經被完整界定或周密設計出來,而是一種分析性假設:權力體系會改變形態,但不會消失。
從拉丁美洲的批判視角看,這不僅是一次技術變化,更是資本主義進入了一個新階段,即“平臺資本主義”或“注意力資本主義”。其核心邏輯并不復雜:人的注意力被轉化為一種經濟資源,而與復雜信息或深入思考相比,強烈情緒更容易攫取這種資源。
結果是,傳播最廣的內容未必最真實,也未必最重要,而往往是最能激起反應的內容。恐懼被迅速擴散,憤怒不斷流轉,怨氣持續放大,社會極化也隨之加劇。公共領域因此不再是民主辯論的空間,而逐漸變成情緒交易的市場。對此,一些思想家早已提出過相關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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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種爭奪又受到經濟集中的深刻影響。問題已不只是“誰生產信息”,而是“誰控制信息流通的渠道”。
猶太裔德國政治哲學家漢娜·阿倫特曾警告,強控制型政體會在共同現實觀念被摧毀時變得更強大。宣傳的目的不只是灌輸謊言,更是削弱“共同真相”本身的觀念。
在數字世界里,這種分裂更加深重。不同群體可能生活在彼此隔絕的信息宇宙中,對同一事實作出完全相反的解釋。這削弱了民主對話賴以存在的最低共同基礎。
諾姆·喬姆斯基和愛德華·赫爾曼通過“宣傳模型”指出,媒體往往會再生產支撐它們的經濟結構所代表的利益。
從拉美視角看,這一點尤為關鍵:媒體集中并非偶然,而是經濟權力對思想生產施加影響的一種表現。
并不一定需要直接控制。只要媒體依賴廣告、存在交叉持股,再加上利潤邏輯主導運作,結果就會是某些聲音被放大,另一些聲音則被排除在公共議程之外。
翁貝托·埃科提出過“永恒的法西斯主義”這一概念,指的是一組可能在不同歷史時期反復出現的特征,例如對差異的恐懼、對傳統的崇拜、對批判性思維的排斥、對陰謀的癡迷,以及不斷制造內部敵人。
按照這一思路,法西斯主義不只是過去的現象,也是一種可能在不同社會和技術環境中再次出現的現實可能。
美國哲學家賈森·斯坦利認為,民主通常不是突然崩塌的,而是在新聞界被削弱、反對派合法性流失、仇恨言論被常態化、內部敵人被不斷制造的過程中,逐步走向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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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丁美洲,這一過程也可以被理解為歷史性社會排斥的延續:許多群體在形式上被納入民主制度,但在現實中依然被排除在外。
從批判視角看,這代表著資本集中進入了一個新階段,如今被納入集中過程的,不只是財富本身,還有信息以及我們感知世界的方式。
除了葛蘭西、阿倫特、喬姆斯基和埃科,拉丁美洲也有不少思想家幫助人們理解權力如何在本地區社會中運作。
保羅·弗雷雷曾提醒,教育既可能成為解放工具,也可能成為支配工具,關鍵在于誰掌握知識,以及知識服務于什么目的。今天,當我們消費的大量信息都要經過一套決定“我們看見什么、忽略什么、最終討論什么”的數字機制篩選時,這一思考再次具有現實意義。
阿根廷思想家埃內斯托·拉克勞分析過,政治話語如何把多樣化的社會訴求組織起來。秘魯學者阿尼瓦爾·基哈諾則解釋了許多誕生于殖民時期的支配形式,如何以新的面貌延續至今。由此來看,媒體與技術的集中,不能脫離拉丁美洲數百年來的依附關系來理解。
如果觀察拉丁美洲,就能看到一些有助于理解這些動力的例子。在阿根廷、巴西、墨西哥、哥倫比亞、智利、秘魯、厄瓜多爾和委內瑞拉,政治討論越來越多地受到數字宣傳、虛假新聞、媒體操作以及不斷加劇的極化影響,公共對話也因此變得更加困難。
當然,每個國家都有自身特點,但也存在一個共同現象:圍繞公共敘事控制權的爭奪。在巴西,社交網絡近年來在激進化言論擴散中發揮了決定性作用。在阿根廷,媒體對抗已成為政治生活的日常組成部分。在墨西哥,大型媒體和數字平臺應扮演何種角色,仍是公共討論的核心議題。
在哥倫比亞,圍繞和平、安全和社會運動的敘事爭奪,已在社交平臺上表現得十分激烈。在智利、秘魯和厄瓜多爾,信息日益碎片化,社會中相當大一部分人接收到的是對同一現實完全不同的版本。
在委內瑞拉,這種局面又呈現出特殊性,因為它同時受到經濟制裁、國內政治對抗、國際媒體壓力以及數字平臺內外激烈傳播戰的影響。在那里,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信息已經成為政治博弈中的戰略性領域。
用普通人的話說,問題已經不只是“誰拿著麥克風”,而是“誰控制整個舞臺、燈光、音響,甚至誰能進場”。這或許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最深刻的變化之一。
巴西社會學家埃米爾·薩德爾多次指出,當代爭奪并不只發生在經濟領域,也發生在思想領域。阿根廷學者阿蒂利奧·博龍同樣警告,經濟權力借助高度集中的傳播體系,擁有塑造集體認知的巨大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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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這場討論的核心并不是技術本身。問題不在于社交網絡本身,而在于誰控制它們,它們依據什么利益運作,以及全球公共討論如此重要的一部分竟依賴于不向公民負責的私人公司,這會給民主帶來什么后果。
說得更直白一些,當少數幾家公司能夠影響數百萬人看到什么、思考什么、害怕什么、渴望什么時,我們面對的就是一種值得以討論金融、軍事或工業權力同等嚴肅態度來審視的權力集中。
也正因如此,那個問題才始終既現實又令人不安:我們面對的究竟是適應了21世紀的新型強控制模式,還是披上技術外衣的舊式支配機制?
答案仍在形成之中。但看起來已經相當清楚的是,拉丁美洲各國人民不能在這一轉變發生于眼前時,選擇視而不見。
當下許多政治話語中還有一個共同元素,那就是制造“敵人”,例如移民、女權主義者、原住民、社會運動、批判性知識分子,以及性少數或政治少數群體等。
關鍵并不在于被指認為敵人的具體是誰,而在于這種做法的功能:把社會不滿引向某個“外部替罪者”。恐懼在這里發揮著核心作用,它能夠組織支持、簡化復雜問題,并削弱人們對真實原因的分析。放到其他國家和地區,這些現象同樣可以看到。
在美國,多項分析顯示,媒體和政治都出現了強烈極化,部分媒體不斷強化對抗性敘事,使政治更像一場持續不斷的戰爭,而不是尋求共識的空間。
在歐洲,匈牙利等案例顯示,媒體集中和制度變化同時發生,一些機構將其描述為民主倒退,盡管形式上的選舉依然存在。
在法國和德國等國,右翼民粹政治力量的增長伴隨著對移民和安全議題的更多聚焦,而不平等和再分配等問題則被擠到次要位置。
在拉丁美洲,媒體集中長期以來一直是深化民主的重要障礙。大型企業集團在塑造公共輿論和政治議程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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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社會又越來越依賴由全球性企業控制的數字平臺。這帶來了一種新的依附形式,不僅是經濟上的,也是信息和知識上的。權力爭奪已經不再只是圍繞領土或生產展開,也圍繞傳播基礎設施展開。
理解這一局面,并不需要訴諸陰謀論。只要看到某些利益如何彼此契合就足夠了:平臺通過注意力獲利,政治行為者從極化中受益,經濟結構則在不平等環境中不斷自我復制。結果未必總是事先規劃好的,但其后果卻呈現出高度一致性。
最后,也許我們面對的是資本主義危機的新階段,技術放大了舊有的支配形式;也許我們看到的,則是一些尚未被準確命名的新型強控制模式正在出現。
無論如何,問題仍然懸而未決:當信息、注意力,甚至我們感知現實的方式,都被高度集中的經濟和技術權力結構所中介時,什么樣的治理才是可能的?
因為也許最深刻的變化,并不是有人強迫我們以某種方式思考,而是更微妙的事情:我們自以為在自由思考時,那些構成思考條件本身的東西,正日復一日地被一些超出各國政府控制的力量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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