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達珍

來源：羅輯思維（ID：luojisw）

導讀：就在上個月初，《自然》雜志官網發了一篇文章，專門給一個人慶祝生日。這個人既不是職業科學家，也沒有發表過學術論文。誰呢？被稱為“自然紀錄片之父”的大衛·愛登堡。

就在5月8日這天，大衛·愛登堡迎來了他的百歲生日。即使你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大概率也看過或者聽說過他的作品，比如《地球脈動》《藍色星球》《生命》等等。他也是當今世界在世的，紀錄片領域里最有影響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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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登堡其人

《自然》作為一家專注科學研究的頂刊，為什么要專門致敬愛登堡呢？《自然》官網是這么說的：作為科學傳播者，他對公眾理解自然世界產生了無可比擬的影響。他讓數以百萬計的人更接近自然，也讓人們意識到，人類并不是站在自然之外，而是依賴著自然世界中無數復雜的聯系。

注意這個詞，“無可比擬”。為什么這么說呢？我們看幾個具體的數據。

1979年，愛登堡推出了《地球上的生命》。當時播出后，全球大約有5億觀眾看過。什么概念？當時全球人口是40多億，每十個人里，就有一個人看過這部紀錄片。要知道，那個時候，全球電視的普及程度遠沒有今天這么高，很多地方甚至一個村子只有一臺電視，但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這部紀錄片擁有5億觀眾。

再比如，后來的《藍色星球》《地球脈動》《冰凍星球》等一系列紀錄片，幾乎把BBC的自然紀錄片變成了一種全球通用的影像語言。也就是，用宏大的地球尺度、電影級的拍攝技術、相對克制的旁白，向大眾普及自然知識。而像我們后來熟知的國內的《動物世界》《美麗中國》等紀錄片，或多或少都受到了這套紀錄片語言的影響。

愛登堡拍攝的紀錄片，被業內稱為“藍籌大作”。“藍籌”這個詞原本來自金融市場，指最穩定、最有價值、最值得投入的股票，而放到紀錄片領域，指的是投入大、制作精良、最能代表行業水準的片子。

愛登堡本人也憑借這些作品拿到了很多重量級榮譽。比如英國電影學院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的科普獎項，2025年，99歲高齡的愛登堡還獲得了日間艾美獎，他也因此成為艾美獎歷史上年齡最大的獲獎者。

注意，我們今天講愛登堡的故事，并不完全是因為紀錄片，畢竟這是專業從業者的事。我們要說的重點，是愛登堡的一個最核心的創作理念。你會發現，這個理念不只適用于紀錄片，它也能回應一個更普遍的問題。這就是，怎么放大某個東西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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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偏見不是只靠抽象說理消除的

《自然》把愛登堡的核心方法總結成了一句話，叫做，showing rather than telling。直譯過來就是“展示，而不是講述”。也可以理解成，給別人“看事實”，而不是對別人“講道理”。

為什么不能“講道理”？我們得先知道，愛登堡的紀錄片所誕生的背景。

在愛登堡之前，主流自然節目的形式很像講座。像在BBC內部，就把這類節目叫 “Talks”。也就是專家坐在演播室里，對著鏡頭講知識，而真實的自然場景只是偶爾穿插其中，輔助專家講解。

在這個模式里，真正的主角是專家、演播室和知識點，普通人更像是被教育的對象，而不是參與者。

但愛登堡覺得這條路走不通。就在1954年，他獲得了參與制作《動物園探奇》的機會。這個節目的特色是，跟隨倫敦動物園團隊，去拍攝野生動物真正生活的地方。但沒成想，原定的主持人在拍攝第一集時突然病倒，愛登堡這才有機會臨時頂替上鏡。

在這個偶然的場景里，他嘗試了一種新的方法，不是作為專家向觀眾科普，而是作為觀眾的“眼睛”，把畫面本身作為重點，為觀眾呈現真實的自然場景。

在后來的多次嘗試里，愛登堡的風格逐漸成熟。在他的紀錄片里，主要有這么三種常見的“展示”方式。

第一種，在場感。也就是，不加干預地呈現真實現場。

比如，1978年，愛登堡和攝制組來到盧旺達維龍加山脈的雨林，去拍攝一群山地大猩猩。在那次拍攝中，一只大猩猩幼崽慢慢靠近，試圖脫掉愛登堡的鞋子，而另一只幼崽，直接躺在他身上。還有一只成年雌性大猩猩走過來，把手放在了愛登堡的頭頂。

后來，這段畫面被放進了《地球上的生命》這部紀錄片里，而且幾乎沒有搭配任何字幕和講解。但就是這個鏡頭，改變了很多人對大猩猩這個物種的印象。

要知道，在這之前，大猩猩在各類電影里一度被塑造成危險的野獸。從1933年的《金剛》，到后來的各類探險故事，這種形象被反復強化。但事實上，大猩猩其實是草食性動物，科學界稱它們為“溫柔的巨人”，在不受威脅的情況下，它們甚至會主動避免暴力沖突。

你看，愛登堡不是在給觀眾講解有關大猩猩的知識，而是用真實的畫面給觀眾一個理解入口。社會心理學領域有個理論，叫“接觸假說”。簡單說，很多偏見不是只靠抽象說理消除的，而是在具體接觸中被改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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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善于把一個抽象問題變成具體畫面

第二種，叫“細節顯影”。也就是，把一個抽象問題變成具體畫面。

比如，2017年，《藍色星球2》播出后，產生了巨大的反響。而這部紀錄片的幾個畫面，還把海洋環保議題進一步推到了公眾的視野。第一個畫面是，一只雌性信天翁，把塑料碎片喂進雛鳥的嘴里；第二個畫面是，一只海龜被廢棄漁網死死纏繞；第三個畫面是，一只領航鯨叼著死去的幼崽，在海洋里漂流了好幾天。

注意，為了完成這部片子，愛登堡團隊累計做了大約6000小時的水下拍攝。尤其一些深海場景，甚至需要潛水器協同完成。

紀錄片播出的第二年，關于一次性塑料、塑料稅、超市包裝的討論在英國迅速升溫。后來，媒體和研究者把這種現象稱為“藍色星球效應”。說的就是一部自然紀錄片，通過強烈的視覺敘事，明顯提升了公眾對海洋塑料污染的關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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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激發好奇，再給出答案

第三種，叫“懸念缺口”。也就是，先激發好奇，再給出答案。注意，這個順序很重要。

比如，《地球上的生命》里有一個經典鏡頭，拍的是達爾文蛙，這是一種生活在智利和阿根廷森林里的小型蛙類。鏡頭里，一只成年雄蛙張開嘴，從嘴里吐出一只已經發育完整的小蛙。觀眾看到這個畫面的第一反應就是好奇。

然后，片子里才會給出解釋，達爾文蛙的雄蛙會把受精卵含在聲囊里孵育，等幼蛙發育完成，再從嘴里吐出來。

這也是愛登堡最常用的呈現方式，先拋出一個問題，讓觀眾產生疑問，然后再揭開謎底。順序一變，效果就變了。先講答案，觀眾更像是在聽課，而先制造缺口，就是激發觀眾主動追問答案。

你看，這三件事，愛登堡用的手法不一樣，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從來不急著告訴你該怎么想，而是讓你先進入現場，先產生感受，先冒出問題。結論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而不是他推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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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影響力

是改變一個人形成結論的過程

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敘事傳輸”。簡單說，當你被一個場景真正“吸進去”的時候，會同時發生這么幾件事。

首先，你的注意力被當下的事件抓住，外部干擾變弱。其次，你的情感被卷入，對事件里的角色產生真實共情，你會把自己代入角色，對角色的情緒感同身受。你甚至會站在某個角色的視角，去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么。最后，你會短暫忘記自己只是觀眾，感覺自己就在那個場景里。

而且這個時候，人的批判性思維會降低，觀念更容易被故事影響，而且效果持久。

換句話說，當你在講述某個道理時，往往觸發的是大腦的論證評估系統，這個時候人們會思考“這個說法對不對？有沒有反例？他是不是在說服我？”但“展示”觸發的是敘事傳輸，是先把人帶進一個具體處境，讓人先感受，再去思考和判斷。

后來，還有記者專門問愛登堡，作為一個拍攝了這么多年自然紀錄片的人，你既然這么重視環保，而且你也有很強的影響力，那么你為什么不在片子里多講講環保呢？

愛登堡的回答是，假如直接講環保，那么觀眾就跑了。他說：“沒人會保護自己不在乎的東西；而人也很難在乎，自己從未真正體驗過的事物。”

你發現沒有，愛登堡說的是環保，但這個道理不只適用于環保，它其實說的是所有影響力的底層機制。

影響力不是把一個結論從你腦子里搬到別人腦子里。真正的影響力，是改變一個人形成結論的過程。你不是替他判斷，而是讓他看見一個足夠具體的事實，不是要求他接受，而是讓他自己完成一次理解。

最后，假如你想更直觀地感受這個機制，也推薦你看看大衛·愛登堡的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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