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我爸這輩子，嘴硬得像塊干榆木疙瘩，一句軟話都不會和人說。
考上大學那年，錄取通知書寄到家，我媽攥著那張紙抹眼淚，高興得不行。我爸瞟了一眼，撂在炕桌上，說了一句：“學費不便宜。”拎起鋤頭就下地去了。
出嫁那天，我給他敬了個酒，怯生生喊了一聲爸。他鼻腔里悶出一個“嗯”，舉起杯一口干了，多余半句話都沒有。
生娃那晚，我媽打電話給他報喜，他聽完說了句“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我媽氣得嘟囔好幾天：“你爸心是石頭長的。”那時候我也這么想，覺著他冷面無情。
后來有一次我住院做手術。我沒讓他們來，怕他們來回跑折騰。我媽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說“行，不來”。
掛了電話，她還是跟我爸說了。
第二天早上她打來電話說，我和你爸說了一下：“你爸整宿翻來覆去睡不著，雞還沒叫就起來收拾東西，非要進城看你。”
他坐最早的大巴已走了，顛簸三個多小時趕到醫院。手里提著 一筐自家雞蛋。 還有一袋洗好的蘋果。
東西往床頭柜上一放，兩只手背在身后，嘴張了張，又合上。半天才憋出一句：“咋樣了？”
我說沒事，今天檢查，明天手術呀。他“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做手術那兩個多小時，我老公后來說，我爸沒坐一下，就站在走廊邊上，盯著手術室的門，一動不動。
白天我老公在，晚上我讓他回去歇著。他說不累。我問他睡哪兒，他指了指走廊的鐵長椅：“湊合一宿就行。”
鐵的，硬邦邦的，躺上去硌得慌。他把舊棉襖脫下來疊了疊當枕頭，整個人蜷成一團，擠在那張椅子上。走廊的燈亮一宿，護士推著車走來走去，他睡不踏實。
就這么睡了七天。
一天夜里我起來上廁所，老遠看見他沒躺下，佝僂著身子坐在長椅上，兩只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
走廊的燈照著他的臉，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
我叫了一聲“爸”，他猛地彈起來，趕緊湊過來：“咋了？哪兒不舒服？”
我說沒事，上廁所。他跟在我后面，走到衛生間門口，站在那兒等。我出來的時候，他還站在那兒。
“你回去睡吧。”我說。
“嗯。”他應了一聲，又坐回長椅上。
出院那天，我爸拎著那個塑料袋，里頭還剩幾個蘋果，站在病房門口等著。上車的時候，他把袋子塞我手里。我說你留著吃。他沒接話，扭頭就走了。
后來我媽打電話來，說：“你爸回到家，坐在椅子上泡了一杯茶，喝了好幾口，才說了一句‘手術挺順利的’。這七天，他每天天不亮就醒了，。夜里在走廊睡不好，人瘦了一圈。”
我拿著手機，眼淚往下掉。
平日里我給他買衣服，他說亂花錢；打電話，沒說兩句他就催著掛；回去看他，他坐在那兒看電視，不怎么跟我說話。
但我住院那七天，他在走廊睡了一禮拜。
到現在，我也沒跟他說過“謝謝”。說不出口，我隨他了也不會說。
每年過年，我都給他買一雙軟棉鞋。他腳后跟一到冬天就裂口子。他接過去，看一眼，說“又亂花錢”。
第二天就穿上了。到村里串門去了。
你爸呢？也是嘴硬心軟？
父親 #父愛 #住院 #親情 #看完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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