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秋，蘇北。

西蔡塘村外，日寇的彈藥庫像一頭匍匐的惡獸，蹲在兩條土路交叉口邊上。東西兩側各有一座碉堡，日偽軍輪流站崗放哨，白天黑夜都不閑著。

老百姓們每次從那兒路過，都要低著頭快走幾步。

誰都知道，鬼子兵只要還占著這地方，周圍的這幾個村子就別想安生。

徐桃區游擊隊的領導朱成仁，早就盯上這塊硬骨頭了，一直想要將之拿下。可敵人的彈藥庫把守太嚴，硬攻不行，傷亡太大，只能另想它法。

想來想去，最終得出的結論是——還是得從敵人內部著手。

隨后，朱成仁便把張萬洪叫到跟前，對他說:“老張，這次得你走一趟，打進偽軍里頭去，找機會把彈藥庫給他端了。”

張萬洪那年三十歲，一米七幾的個頭，莊稼人出身，身子骨結實，臉上帶著憨厚勁兒，看著不像個打仗的。可他在游擊隊里干了一年多，辦事沉穩，膽大心細，關鍵時候從不含糊。

他聽完任務，點了點頭:“行，我想辦法進去。”

怎么進呢?得有人引路。

陳奶奶的小兒子在偽軍里頭當兵，這層關系能用上。隨后，張萬洪便換了身衣裳，剃了頭，看著像個投親靠友的莊稼漢，由陳奶奶帶著，扮作她娘家侄子，讓陳奶奶領著他，央托對方小兒子，給找個差事混口飯吃。

偽軍那邊正缺人手，加上陳奶奶小兒子的面子，張萬洪便順順當當地進去了。

進去是進去了，可事情沒那么簡單。

偽軍里頭人多眼雜，當兵的互相盯著，當官的更不放心新來的。張萬洪不敢輕舉妄動，每天老老實實站崗、干活，跟誰說話都帶著三分憨笑，時間長了，慢慢地，旁人才不怎么盯著他了。

在后面的這段時間內，張萬洪趁著站崗巡邏的空當，把彈藥庫的布局、哨位換班的時間、碉堡里住多少人、彈藥堆在哪兒，一點一點摸清楚了。

這些東西不能記在紙上，全裝在他腦子里。

過了十來天，張萬洪覺得差不多了，便趁著夜里輪哨的空隙，找到地下聯絡渠道，將情報送了出去。

情報先到徐桃區游擊隊，又轉到邊海大隊。

邊海大隊的同志們商量了一下，隨后定了個計策:聲東擊西。

牛山鎮那邊有日寇的據點，離西蔡塘十來里路。要是猛攻牛山鎮，西蔡塘的日偽軍肯定要出兵去救，到時候彈藥庫防守就空了。

十月初一這天晚上，天黑得像鍋底，沒有月亮。

邊海大隊摸到牛山鎮外圍，突然開了火。槍聲響成一片，手榴彈炸開的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據點里的日寇慌了神，一邊還擊一邊打電話求援。

西蔡塘這邊接到求援電話，日偽軍不敢耽擱，匆匆集合隊伍，留下一小隊偽軍看守彈藥庫，其余人火急火燎地往牛山鎮趕。

張萬洪站在隊伍里，看著大部隊開出營地，心里暗自算了算時間。

等人走了大約一個鐘頭，估摸著已經走出十來里路了，西蔡塘外圍便突然響起了槍聲。

這回是徐桃區游擊隊開始了進攻。

戰士們從伏擊的位置沖出來，直撲碉堡和彈藥庫。留守的偽軍慌忙鉆進工事還擊，雙方隨即交上了火。

槍子兒嗖嗖地飛，打得塵土直冒煙，雖然日偽軍人數不多，但仗著碉堡防御工事，游擊隊這邊想要迅速將之拿下，確實也不容易。

張萬洪見狀，轉身找到偽軍班長，臉上裝出著急的樣子，說:“班長，子彈不多了，我去彈藥房多取些來。”

偽班長正貓著腰往外打槍，頭都沒回，一揮手催促道:“快去，快去!”

張萬洪隨即貓著腰往彈藥房跑。他步子快，但不亂，一邊跑一邊用余光掃著周圍的動靜。彈藥房門口的衛兵正朝外頭放槍，根本沒注意身后。

張萬洪閃身進了彈藥房。

屋里堆著幾十箱子彈和手榴彈，墻角碼著炸藥包。張萬洪心跳得厲害，手上卻不慌。他掏出事先準備好的火柴，蹲下身，嗤的一聲劃著了。

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著他那張黝黑的臉。

他先點燃了兩個炸藥包的導火索，嘶嘶的聲音像蛇吐信子。接著又抱起第三個炸藥包，迅速轉身出了門。

外頭槍聲更密了。

張萬洪抱著炸藥包，幾步跑到碉堡跟前，偽軍們還在朝游擊隊的方向射擊，誰也沒注意到他。張萬洪深吸一口氣，把炸藥包點燃，隨后從眾人背后甩了進去。

“炸藥——”

碉堡里有人喊了半聲，話沒說完，轟隆一聲巨響，塵土和碎磚塊飛起老高。緊接著，彈藥房那邊也炸了，一聲接一聲，火光沖天而起，熱浪裹著硝煙撲面而來。

西蔡塘的夜空被照得通亮。

碉堡塌了半邊，彈藥庫燒成了一片火海，留守的偽軍大多被炸死燒死，僥幸活下來的也丟了槍，抱頭亂竄。

游擊隊的戰士們吶喊著沖了上來。

張萬洪從硝煙里爬起來，耳朵嗡嗡響，臉上全是灰。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沖過來的同志們揮了揮手。

這一仗，彈藥庫徹底毀了。

后來有人問張萬洪，當時怕不怕。

他想了想，說:“那時候顧不上怕，就想著一件事——炸藥得響。”

解放以后，張萬洪因傷沒有繼續留在部隊，而是回到老家，扛起鋤頭下了地。

村里人都知道他炸過敵人的彈藥庫，可他從不提這些事。有人偶然問起來，他就擺擺手，說:“那是大伙兒一起干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張萬洪活了一輩子，種了一輩子地。

可西蔡塘的老人們忘不了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每年十月初一，總有人會說起:那年秋天，有個莊稼人打扮的游擊隊員，一個人點著了炸藥包，把鬼子的彈藥庫送上了天。

故事傳了一年又一年，傳到后來，細節也許記不真切了，可那份膽氣和果決，卻像那夜的沖天火光一樣，一直亮在后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