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有沒有過這樣一種感覺：有些人明明在你生命里待了一輩子，你卻從來沒能真正喊他一聲“爸爸”。
我長得很像你，爸爸。棕色的頭發，藍色的眼睛，還有那種悶在胸口燒、卻不知道該往哪兒發的憤怒。你大概一輩子都不會覺得自在，因為我的存在本身就讓你渾身不舒服——你從沒準備好當一個父親，可我的名字就這么扎在你生活里，念出來的時候，你的舌頭會覺得別扭。但你沒辦法抹掉它。
說來很奇怪。我從來沒有“需要”過父親，至少成年后的我是這么覺得的。可是那個住在我心里的八歲小女孩，她還在等。我人生的前十七年里，有十三年和你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你沒有打過我，沒有罵過我媽，沒有做過任何一件能在明面上被拎出來指責的事情。所以你說，我能抱怨什么呢？可就是這一點最折磨人——你確實在那里，但你從來不在。
我后來才想明白這件事。你想要的，是擁有一個妻子和幾個孩子的那種“身份”，而不是日復一日去當丈夫、去當父親的那個過程。你知道父親的愛是什么味道，我也知道。只是因為知道，所以更清楚我們之間那點不一樣：你愛我，是因為你必須愛；我愛你，是因為我想愛。我花了十五年才看透這一點，但在此之前整整十六年，我從來沒放棄過一個念頭——總有一天，你會給我那種干干凈凈、不摻雜任何義務感的愛。小孩是不會放棄父母的，一個小女孩永遠相信她能改變自己的爸爸。十二歲的時候你在想他為什么那么冷淡，十七歲的時候你還在盼著他能變。我現在不恨你這個人，我只是再也不會讓你把我當女兒領走了。
我從來沒需要過爸爸。我很早就把你的角色接過來自己干了。我幫媽媽收拾屋子，幫她做飯，吃完飯把碗碟收進廚房。我在學會系自己鞋帶之前，先學會了怎么系上父親缺席留下的那根繩子。說真的，我挺感激那段日子的，它把我捏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獨立、懂事、能扛事。大人們說我很成熟，別人跟我媽講，你養了個所有母親做夢都想要的女兒。我的童年不算糟糕，但我確實沒有“認識”過我的父親。
我覺得你心里大概是嫉妒我們的，嫉妒你的孩子們。那種情緒你從來沒說出口，但整個家都感覺得到。你用沉默包裝你的憤怒，可那憤怒震耳欲聾，它像鬼魂一樣飄在每間屋子里。你總是煩躁的，總在別人還沒走進你視線之前就把人推開。我從來不敢開口跟你要任何東西，在一個憤怒的男人身邊，我學會了踮著腳尖走路。你把自己的戲份壓到最少，于是我也學著配合你，把自己縮到最小。你就像身上一個很舊的紋身，永遠在那兒，但沒人愿意再低頭看一眼。我的大腦會永遠記住你，我的心臟會一直泵出你的血液，可念完你名字之后留在舌頭上的那股澀味，這輩子也散不掉。
我不恨你，從來都沒恨過。我也不怪你變成了這個樣子。畢竟你爸爸也是這樣一個人，一個憤怒的男人。我信因果，我也信受傷的人會去傷別人。我對你只剩愛了，但我能給你的最后一份愛，就是不像你——而這，大概是對你最徹底的一種終結。你在我身上留了太多東西。那股憤怒會趁我不注意的時候突然跑出來，讓我在生氣的時候變得和你一模一樣：話像刀子，沉默像墻。等到那百分之五十帶著你印記的血液從心臟流走，我又變回原來的自己。變得柔軟、體貼、溫和、寬容、平靜，但最重要的，是變得快樂。你在我身體里拼出的那部分靈魂，在那一個瞬間松開手，我終于又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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