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夢來得毫無預兆。我躺在一片不知名的荒野里,天空低垂,草木靜止。一只巨大的烏鴉就站在我上方,翅膀收攏,眼睛是濃到極致的黑,像兩滴純黑的墨,又像無底的洞。你甚至找不出任何光澤。它只是俯視著我,一動不動,我卻從骨頭縫里滲出寒意,整個人被釘在草地上,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平時我自認不是膽小的人,不輕易被嚇到。可那只烏鴉的眼神,像把我看穿了,看到生命某個特別脆弱的位置。夢里沒有發生任何攻擊,沒有叫聲,就只是盯著我,我卻覺得那像是某種最后的時刻——好像它是在替我倒數,或者是在發出一個我無論如何都解讀不了的警告。醒來后那種怕,很久都沒能從皮膚上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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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天,我的姐姐走了。她才二十八歲。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來得及見最后一面。消息傳來的那一刻,我腦子里首先浮起的居然還是夢里那只烏鴉,它安靜地立在那里,眼珠是極致的黑。我不知道烏鴉和死亡之間到底有沒有古老的對應,可我后來的經歷讓我再也無法輕視那種征兆。有些事,你經歷過一次,就對所謂的巧合保持沉默了。
姐姐走后第九天,母親陷入了一種自我封閉般的昏迷。她不說話,不睜眼,只是沉沉地睡著,像是靈魂暫時離開了身體。我們喊她、搖她,她都沒有反應。醫生說生理上沒什么大的異常,可我知道,那是她的心走了,她要找一個地方去靠近姐姐。那個家一下子像被抽走了頂梁柱,空氣里全是破碎的安靜。
人在失去親人之后,會產生一種很難啟齒的情緒:當你開始重新吃飯、重新出門、重新笑得出來的時候,會有負罪感。好像你的笑是對逝去之人的背叛,你的平靜是遺忘的開始。悲傷像一只潛伏在暗處的鬼魂,它不總出現,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隨時可能從某個角落走出來,攫住你的喉嚨。
我被那種愧疚反復沖刷。夜里想起姐姐站在照片里安靜的樣子,覺得我不該更新任何社交動態,不該答應朋友的聚餐,不該對未來燃起一點期待。可日子還是在推著人往前,一杯水、一頓飯、一個工作的截止日,都在拉扯你繼續過普通的生活。你一邊覺得對不起不再在場的人,一邊又不得不把自己塞進活著的軌轍。
后來我慢慢明白,逝去的人如果愛過我們,大概不會希望我們停在原地一遍遍溫習痛楚。那只烏鴉也許帶來了離別,但它沒有帶來懲罰。愧疚本身不是愛,好好的活下去才是延續。母親的昏迷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告別,而我的清醒,是另一種繼續。我仍然會做夢,只不過現在,我開始試著在醒來之后,替姐姐多看幾眼這個世界她還來不及看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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