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我有過一畦韭菜，被草吃了。
不是一般的草，是茅草。根又深又密，像地下鐵路網，在土里橫著走，豎著鉆，見縫就插。它不長在明處，它長在暗處。貼著韭菜根，挨著韭菜莖，從韭菜的縫隙里鉆出來，起初比韭菜矮，比韭菜細，像個小跟班，像個陪襯，像個無害的旁觀者。
我沒在意。我想，小草而已，韭菜那么壯，還怕它？
一個月后，草高了。和韭菜齊平，但葉子更寬，更厚，更綠，像搶占了陽光的傘，把韭菜遮在底下。韭菜開始黃，從葉尖開始，一圈一圈往里枯，像被捂住了嘴，喘不上氣。
兩個月后，草盛了。比韭菜高出一頭，密密麻麻，像一堵墻，把韭菜圍在里面。韭菜細得像線，黃得像紙，站不穩，風一吹就倒。我拔草，但拔不動，茅草根纏著韭菜根，像絞殺，像擁抱，像寄生在宿主身上的藤蔓，你拔它，韭菜也跟著疼。
三個月后，韭菜死了。不是一棵一棵死，是一起死，像被集體活埋。草占了整畦，綠得囂張，綠得霸道，綠得像在嘲笑我：你養的韭菜？現在是我的了。
我忽然想：這多像孩子的壞習慣。
起初只是個小毛病。拖拉，磨蹭，說謊，偷懶，像那株貼著韭菜的小草，矮，細，無害。你不防，不除，不引導，覺得“孩子嘛，都這樣”，“長大就好了”，“小事而已”。
然后它高了。拖拉變成拖延癥，磨蹭變成效率低，說謊變成習慣性欺騙，偷懶變成責任感缺失。它開始遮孩子的光，搶孩子的養分，讓孩子黃，讓孩子枯，讓孩子喘不上氣。
然后它盛了。壞習慣長成一堵墻，把孩子的好品質全圍在里面，細，黃，弱，站不穩。你想拔，但拔不動，因為根纏在一起了，習慣纏在一起了，你拔壞習慣，孩子也跟著疼，也跟著傷，也跟著崩潰。
我見過一個“不早防”的家長。她兒子，七歲，開始說謊。小謊，“作業寫完了”其實沒寫，“錢丟了”其實花了。她覺得“孩子嘛，都這樣”，沒管。十歲，謊越說越大，“去同學家”其實去網吧，“學校交錢”其實買游戲裝備。她罵，但根已經纏深了，拔不動。十五歲，騙家里五萬塊，離家出走，找到時，在網吧待了三天。
她說：我明明小時候管過。
我說：你管晚了。小草的時候不除，等長成茅草，纏住根，就拔不動了。孩子的小毛病，要早防不縱容，不是等它盛了再管，是趁它細的時候，輕輕拔了，不傷根。
草借菜勢長，壞習慣趁虛入。不苛責但不放縱，小問題及時引導，放任不管終會變成大麻煩。
我現在種地，看見貼根長的草，立刻拔。不是等它高了再拔，是趁它矮的時候，根還沒纏深，拔了不疼。人也一樣，看見孩子的小毛病，立刻引導。不是等它變成壞習慣，是趁它還是個念頭，輕輕撥正，不傷自尊。
有人問我，早防，不是緊張嗎？
我說，不防更緊張。等草高了，纏深了，你拔它，連韭菜的根也拔傷了。那時候，要么一起死，要么草贏了。早防，是輕松，是省力，是“輕輕一下，問題解決”。
那畦被草吃了的韭菜，后來我沒再種韭菜。讓地荒了一季，把茅草根曬死，凍死，再來年翻深，種上辣椒。辣椒莖粗，葉大，草不容易貼根長。我學會了，不是每種菜都適合和草共生，有些草，從一開始就得防。
人也一樣。不是每個壞習慣都能“長大就好了”，有些習慣，從一開始就得防。拖拉，立刻立規矩；磨蹭，立刻定時限；說謊，立刻查真相；偷懶，立刻分責任。早防，小力氣；晚管，大麻煩。
草借菜勢長，壞習慣趁虛入。我懂了，所以我防了。防早，防小，防細。不縱容，不等待，不“長大就好了”。
這就夠了。孩子的小毛病，要早防不縱容。防住了，苗就壯了；防不住，草就盛了，苗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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