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歲末，北平西郊。新中國剛成立，部隊正忙著整編。毛澤東與周恩來商量挑選“將軍大使”名單，十二位將軍中有個人選始終猶豫，那就是時任第一野戰(zhàn)軍第19兵團副司令員兼參謀長的耿飚。他在西北跟著彭德懷轉(zhuǎn)戰(zhàn)多年，正是建功立業(yè)的上升期，忽然被點名去學(xué)外交，心里別提多別扭。

周恩來先把耿飚請到辦公室，一番推心置腹。將門出身的耿飚聽完仍皺著眉：“我一介泥腿子，真能和洋人掰手腕？”隨即被帶去見毛澤東。主席瞧著這位湖南老鄉(xiāng)，笑著拋出一句：“怕啦？”一句輕描淡寫的問話，卻像當(dāng)頭棒喝。耿飚立正敬禮，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保證完成任務(wù)?！边@才有了后來長達近二十年的外交生涯。

最早的駐地在瑞典。北歐寒風(fēng)凜冽，耿飚卻把野戰(zhàn)軍的干勁帶進了使館。瑞典、丹麥、芬蘭、挪威四國，條約、領(lǐng)事、僑務(wù)，一件件磨出來。辦簽證的玻璃窗前，他常親自站崗，翻譯不在時，索性用并不熟練的瑞典語與對方交流。當(dāng)?shù)貓蠹垖懙溃骸氨本┡蓙砹艘晃粫痘ǖ耐饨还?。”一句戲言，其實道盡他的草根與從容。

1956年的卡拉奇，陽光晃眼。耿飚就任駐巴基斯坦大使，臨行前再次受到毛澤東接見。主席叮囑：“西南門戶不可失，要把國界劃清楚?！敝車擞浀媚翘旃㈧换亓宋鍌€字：“一定不辱命?！钡饺魏?，他連跑數(shù)千公里實地勘察路線，與巴方談判國境線，啃下了喀喇昆侖這塊“硬骨頭”。

最難的是修路?？龉啡L1032公里，海拔最高點接近4800米，工程隊伍連炸帶鑿，十幾年里犧牲百余人。雙方軍工部門實行“混編班組”，中國司機對巴方工程師喊出的第一句烏爾都語是“兄弟，小心炸藥”。多年后通車那天，巴基斯坦總統(tǒng)為耿飚別上勛章：“這條路，將把兩國永遠系在一起?！碑?dāng)時的新聞紀錄片里，耿飚站在人群中拍手，卻始終把勛章藏在軍大衣口袋里，低頭不語。

除巴基斯坦，耿飚還先后出使緬甸、阿爾巴尼亞等國。談判桌上，他從不兜圈子。一次面對“阿方要求中國立即提供緊急糧援”的請求，他拿起地圖，指著山脈與港口的距離：“船能到，糧就到；航線斷，誰也幫不了?！睂Ψ匠烈髌?，決定按中國方案執(zhí)行。很多參與會談的年輕外交官后來坦言：那番據(jù)理力爭，比任何教科書都生動。

1978年，中美關(guān)系破冰。兩年后，華盛頓向北京遞來邀請，希望以軍事交流緩和冷戰(zhàn)氛圍。中央再度點名耿飚。有人擔(dān)心他的“硬脾氣”不合適，美國那邊也遲疑：這位曾在湘江之戰(zhàn)負傷、在綏陽陣前砍翻碉堡的老紅軍，會不會把談判桌當(dāng)戰(zhàn)場？最終，鄧小平拍板：“就他去?！?/p>

1980年5月29日，耿飚抵達安德魯斯空軍基地。機艙門一開，美國儀仗隊列隊致禮，軍樂響起。站在舷梯口的耿飚扶了扶軍帽，轉(zhuǎn)頭對隨行的女兒耿瑩輕聲說：“看看，他們也講究禮數(shù)?！惫搸啄旰蠡貞浤且豢?，“簡直不敢相信，美軍會為父親這樣歡迎?！痹诶鋺?zhàn)尚未退潮的日子，這陣軍樂既出人意料，也分量十足。

歡迎宴會上，美軍方代表主動提起長征，詢問紅軍如何翻過雪山草地。耿飚端起茶杯：“雪山再高，也擋不住我們走向勝利；太平洋再寬，也阻不斷兩國交流?！币痪浒腴_玩笑的話，把原本緊繃的氣氛化得七七八八。隨后的行程中，美方陪同代表團參觀西點軍校、諾?？撕＼娀兀踔磷屩袊腿说巧虾藙恿侥浮Ｃ襟w鏡頭下，耿飚步伐穩(wěn)健，始終保持那件略顯舊色的上將軍服，引得美國記者驚訝：這位老兵居然沒換禮服。

有人統(tǒng)計，那次訪美期間，他先后用中文、英語、俄語三種語言接受采訪。面對“人權(quán)”話題的提問，他以平靜口吻拋出一句：“各國走各國的路，中國的路還長著呢?！痹挷欢?，但分量十足。

訪美歸來，同事請他談感受。耿飚?dāng)[擺手：“還是修路重要，沒有路就沒有交流?！彼S即遞出一份備忘錄：建議繼續(xù)完善中巴公路，并向南延伸至瓜達爾港。文件末尾押著他潦草卻有力的簽名，日期寫著“1980年7月”。

耿飚的外交生涯在1982年畫上句號，他后來調(diào)任全國人大外事委員會主任。老部下去家里看望，發(fā)現(xiàn)他依舊住在兵器試驗場邊的平房。飯桌上只有家常豆豉蒸魚，他笑稱：“當(dāng)年在雪山啃皮帶，現(xiàn)在能吃魚已經(jīng)很舒服。”話雖輕松，卻讓聽者沉默良久。

翻開耿飚留下的手稿，可以找到這樣一句批注：“士兵出身，無非兩條路：要么保家衛(wèi)國，要么替國家找朋友。兩條路并行不悖。”幾十年東奔西走，他把這兩條路走成一條直線。如今提起“中巴經(jīng)濟走廊”或聆聽安德魯斯基地那一段軍樂，人們或許想起的正是那位臉龐黝黑、說話帶著湖南腔調(diào)的老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