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那個夏天是沒有聲音的。蟬鳴被關在窗外，連同操場上的喧嘩，一同被隔絕在那間亮得發白的教室之外。世界縮成了一張兩米見方的課桌，桌上堆疊的書本，像極了史鐵生筆下那座荒蕪卻不衰敗的地壇，層層疊疊，密不透風，卻又在縫隙里透出生命的頑強。
那時的我，常覺得自己像一只被上了發條的蟈蟈，在名為“模擬考”的籠子里日夜嘶鳴。清晨五點，鬧鐘是雷霆，驚醒的是肉身，也是那顆懸在半空的魂。老師在講臺上燃燒著自己，粉筆灰落滿肩頭，像歲月的雪。我們在試卷的海洋里泅渡，溺死于公式，又重生予單詞。那不是學習，那是一種修行，一種把柔軟的心打磨成石頭的苦行。
我曾在晚自習的間隙，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發呆。我想，人為什么要經歷這樣的酷刑？后來我才明白，苦難從來不是為了摧毀你，而是為了讓你看清自己究竟是誰。
就像那個進入地壇的年輕人，他在那里待了十五年，才看懂了生與死；而我們，在那幾十平米的教室里熬了三百天，只是為了看懂一張志愿表。
臨近高考的日子，空氣是可以擰出水來的，那是汗水，也是焦慮的淚。家長們在校門口如臨大敵，燉湯、送水、祈禱。那種愛沉重得像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卻又在寒夜里散發著令人鼻酸的暖意。我們互相打氣，其實誰也不知道前路何方，只是假裝堅強，因為一旦有一個人哭了，所有人的防線都會崩塌。
真正走進考場那天，太陽毒辣得像要把一切虛偽曬穿。我坐在位子上，手心里的汗甚至浸濕了準考證的邊角。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曾有人說的：“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 既然如此，高考又算得了什么？它不過是生命中必然要經過的一座橋。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沙沙作響，那是青春最后的戰歌。
放榜那天，陽光刺眼。有人笑，有人哭。我看到那個平日里最驕傲的同學躲在墻角沉默，也看到那個總是墊底的朋友跳了起來。那一瞬間，我突然釋懷了。原來，高考并不能決定你的一生，它只能決定你在哪里開始你的人生。
那個夏天教會我的，不是哪道題的標準答案，而是如何面對得失，如何在一無所有時依然挺直脊梁。
多年以后，當我走過人生的許多彎路，經歷了比高考更殘酷的磨礪，再回首那個夏天，竟覺得它美好得像一個夢。那些曾經以為過不去的坎，那些以為會記一輩子的公式，早已煙消云散。留下的，只有那個在昏暗燈光下咬牙堅持的少年身影。
那一年的高考，是我們共同的“夢想”。我們在那里獨處，與自己對話，剝去了浮躁，留下了堅韌。它讓我們明白：命運并不在于你考了多少分，而在于無論命運把你拋向何處，你都能在那片荒地上，活出屬于自己的茂盛。
那場夢醒了，我們也老了。但每當夏日熏風拂過，我仍能聽見那年筆尖下的驚雷，那是生命在寂靜中爆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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