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山坡,曾是我童年最安穩(wěn)的坐標。三面環(huán)山,像一雙巨大的手,將幾間土屋和一段貧寒卻豐盈的歲月輕輕攏在掌心。向東兩百米,是一汪碧波蕩漾的水庫,魚游鴨戲,水光瀲滟。我們住在那里,冷清是有的,但夏日的南風(fēng)卻慷慨得很,呼呼地穿堂入室。
母親常打趣說,我們家有一架“天風(fēng)扇”,是不用通電的。這樸素的幽默里,藏著一種對命運的坦然與和解。貧窮并非全是苦難,它有時也會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將人推向自然的懷抱,讓人得以在喧囂之外,聽見生命本真的呼吸。
夏夜,是我們與天地對話的時刻。母親搬出那張深褐色的涼床,置于門前的坪里。那涼床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個夏天,竹席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如玉,坐上去,一股沁人的清涼便順著肌膚滲入骨髓。我躺在上面,母親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那蒲扇搖出的風(fēng),帶著草木的氣息和母親掌心的溫度,不僅趕走了蚊蟲,也搖碎了滿天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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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星空,璀璨得令人心驚。深藍的天幕上,銀河如一條流淌的光之河,無聲地訴說著宇宙的浩瀚與神秘。我們總愛在流星劃破夜空的瞬間,緊閉雙眼許愿。我許下的愿望,是走出這重重疊疊的山巒,去看更廣闊的世界。如今想來,那愿望本身,便是命運埋下的一粒種子。
人總是在渴望逃離時,才真正懂得了回望的意義。那些關(guān)于牛郎織女的傳說,關(guān)于“兩情若是長久時”的詞句,年少時只覺辭藻華美,直到后來在人生的情海中顛簸過,才明白那份“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的珍貴。原來,世間所有動人的情感,皆因難得而深刻,因短暫而永恒。
夏夜的精靈,是螢火蟲。玩伴們舉著蒲扇,在草叢間追逐那些流動的星子,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收進鉆了孔的玻璃瓶里。那一盞盞微弱的螢燈,掛在床頭,成了童年最溫柔的夢境。第二天清晨,看到瓶中的螢火蟲悄然死去,心中總會涌起一陣莫名的悲傷。可到了夜晚,又抵擋不住那光芒的誘惑,再次投入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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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何嘗不是人生的隱喻?我們一生都在追尋那些短暫而美好的事物,明知它們終將消逝,卻依然愿意為之傾注全部的熱情。生命的意義,或許不在于永恒的占有,而在于那追逐過程中,內(nèi)心被照亮的瞬間。
父親則喜歡在這靜謐中尋一份世俗的熱鬧,打著手電去林中捉節(jié)留龜。而我,更愿意坐在涼床上,聽那一片蛙聲如潮。辛棄疾的詞句“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于我而言,不再是書本上的意境,而是切膚的生命體驗。我在喧嘩中品味寧靜,在熱鬧里尋找孤獨,也因此不忍去驚擾那些小小的生命。
夜深了,母親在鼾聲中睡去,我為她蓋上薄被,然后獨自躺在涼床上,任由露水打濕衣衫。醒來時,晨光熹微,樹葉青綠,一切都如朝陽般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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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老屋翻新了,那張承載了無數(shù)夏夜的涼床不知所蹤。父母老去,姐弟們各自奔忙,再難有圍坐納涼的時光。歲月如一條浩浩蕩蕩的長河,裹挾著我們一路向前,不容回頭。然而,正是那些無法重來的時光,構(gòu)成了我們靈魂的底色。
每每回首,穿過歲月的塵煙,我依然能感受到那陣南風(fēng)的清涼,看到那瓶螢火蟲的微光。我感激命運賜予我的這一切溫柔與美好,感激那個在星空下仰望的少年。是他,用一生的時間,去回味一個夏夜的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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