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憶秦娥上臺前把那封遺書疊好，塞進戲服內襯口袋。化妝間燈管嗡嗡響，沒人跟她說話，也沒人知道她剛哭過。
五年了，劉紅兵走后第五年，她才又拾起穆桂英。不是不肯唱，是每次描到眉心那顆痣，手就抖得握不住筆。今天手沒抖。她對著鏡子一筆一筆畫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四十七歲了。
她跟劉紅兵的事，說起來誰都覺得窩囊。一個縣劇團燒鍋爐的，追她追到省城，從燒鍋爐改擺地攤，再從擺地攤改跑長途貨運。
憶秦娥嫌他俗，嫌他沒出息，嫌他滿嘴都是"我給你燉了排骨湯你趁熱喝"，跟她想要的日子八竿子打不著。她要的是戲臺上的光，他要的是灶臺邊的煙火。兩個人擰在一個屋檐底下，誰也夠不著誰想要的東西。
離婚那天下著雨，劉紅兵把鑰匙放在桌上，說了句"你好好唱你的戲"，門一摔走了。憶秦娥看著那串鑰匙，愣了三秒鐘，轉頭就去了排練廳。
她不知道的是，離婚后那些年，劉紅兵沒走遠。她排新戲缺經費，賬上莫名多出一筆錢，來頭寫著"文旅局扶持款"。哪有什么扶持款，是他托人打過來的。
有報紙罵她"戲子誤事"，隔天那篇文章就撤了，他花錢買的。兒子劉憶出國讀書的學費，有人轉過來，只說"是媽媽讓我轉你的"劉紅兵怕孩子不肯要他的錢，編了個謊。這些事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離婚后日子清靜了，戲越唱越好，團里人再沒人嚼舌根。
暴雨那天他跑長途，車翻下山崖。送到醫院已經沒了。家人整理遺物，翻出一摞沒寄出的信，最后一封是出事前一天寫的，紙邊角被雨水泡皺，字跡還是工工整整的。
信上就幾行字：他知道她生來就是臺上的人，他站在臺下配不上她。這輩子沒什么大本事，就是喜歡看她唱戲，看著她越來越好就夠。末尾一句：要是有下輩子，還在后臺給她燒熱水，看她當主角。憶秦娥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蹲在走廊地上，起不來。
五年后她才重新扮上穆桂英。那天是退休前最后一場《楊門女將》，寧州劇團老劇場，臺下坐了二百來人。她上臺前嗓子是啞的，第一句唱出來還帶著毛邊。
可后面越唱越穩，越唱越像是要把五年沒說的話全塞進那幾句唱詞里。臺下一個老頭子聽哭了，旁邊人問他怎么了，他說"我聽出來她是在跟人說話，可那個人不在了"。
謝幕的時候憶秦娥對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抬頭時淚流滿面，嘴唇動了動，沒人聽清她說了什么。
有人問她后不后悔。她說不出"后悔"這兩個字，因為后悔的意思是當初選錯了。
可她當初沒選錯，她就是要唱戲，就是要當主角。劉紅兵也沒選錯，他就是想守著她，守不了人就守著她走過的路。
兩個都沒選錯的人，走到了一塊兒卻過不下去，這才是讓人喘不上氣的地方。她最后嫁給秦腔，不是退而求其次，是這輩子唯一沒丟下她的東西，本來就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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