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冬,一列從哈爾濱駛向上海的綠皮車廂里,風雪透窗而入。對面鋪的老張點燃一支“飛馬”,抖抖煙灰,低聲說:“這種煙,在前線時一口能頂半碗飯。”短短一句,把車廂里的年輕旅客都聽得入了神。翻看中國煙草百年史,會發現不少品牌曾同“飛馬”一樣,興盛過、風光過,卻終究隱入塵煙。它們的身影,現在只在老票證市場偶爾露面,卻讓人一聞就想起往昔的年代。
追溯最早的傳奇,要從1943年說起。淮南抗日根據地物資緊缺,新四軍第2師供給部拉起一條簡易生產線,新群煙草公司隨之成立。3月,飛馬牌卷煙正式下線。煙標上那匹背生雙翼的駿馬,取意“躍云追風”,寓示革命沖破封鎖的決心。到5月,工廠搬到天長縣銅城鎮,夜班開動后日產量躍升至千余條。1943年秋,陳毅赴延安,把幾條飛馬捎給中央領導。彼時毛澤東50歲,嘗后連稱“味道純凈”,飛馬名聲自此遠播淮河兩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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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新中國成立,上海國營中華煙草公司在調整老商標時相中飛馬的紅色底蘊。配方被重新打磨:以許昌煙葉為主,輔以青州煙葉,結合上海本地的烘烤工藝,形成兼具北方厚重與海派細膩的新口感。五六十年代,飛馬幾乎是車站、碼頭、茶館的常客,很多退伍老兵把它視作“戰友情”的象征。進入新世紀后,隨著產線升級與市場集中,飛馬悄然停產,留下的只是拍黃封面的舊盒在古玩市場閃閃發光。
時間推到1960年,天津卷煙廠從傳統戲曲里找靈感,推出“墨菊”。紫赤底色上,白色菊花層層鋪展,寓意高潔與韌性。那時北方多烤煙型,墨菊選用火氣足、香氣濃的“遼煙”配方,冬夜里一支煙的暖意比爐火更能慰藉長途司機和鐵道工人。六七十年代,這款煙在東北、華北、西北“三北”地區幾乎處處可見,乃至有“沙漠里也能聞見墨菊香”的調侃。然而進入九十年代,天津卷煙行業重新洗牌,墨菊因產能分配被擱淺,只留下一句“老味兒難續”的惋惜。
1974年,昆明“春城”二字第一次印在煙盒上。昆明卷煙廠借用城市別名,為這支無過濾嘴的小煙增添了詩意。滇中高原的晾房里,云煙葉在潮濕空氣中緩慢發酵,“酸梅味”在煙絲里沉淀,成就了春城香調。計劃經濟時期,云南本地市場幾乎被它占據。更有意思的是,春城小盒打著“出口裝”英文字母,遠銷東南亞。到了1990年代,中高檔新品牌蜂擁而上,春城在定價與形象上雙雙失利,最終停產,令許多老鐵路工人至今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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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人記得的“口糧煙”,往往不是墨菊,而是后來誕生的大港。1972年,大港油田建設如火如荼,天津卷煙廠推出同名卷煙,包裝極簡:深紅底、白色粗體,再配一輪金色齒輪。價廉、勁道、耐抽,碰上冬天北風呼嘯,碼頭工人一口煙能頂住凜冽海風。改革開放后,市場放開,大港迎來產量高峰。90年代初,京津冀地區每10條普通煙里,就有2條是大港。可惜品牌整合浪潮下,它被并入“紅旗渠”序列,老包裝從柜臺消失,成了郵票市場的搶手貨。
1965年,昆明卷煙廠又一次動手,將神秘亞洲象搬上了金色煙盒,“金象”橫空出世。金底配紅邊,中央是一頭昂首長鼻的白象,尊貴意味一目了然。七八十年代,隨著外貿通道開放,金象走出騰沖口岸,經仰光、加爾各答進入南亞市場。彼時在香港街頭,一包金象要賣到3港元,被視為“內地高檔貨”的代表。內需旺、外銷俏,但由于高端路線競爭激烈,2000年前后,金象靜靜退市,今日僅在老物件展柜可見。
1984年,廣西柳州卷煙廠推出“甲天下”。桂林山水造就的濕潤氣候讓煙葉甘甜綿柔,配合特有的“滴濾膏化”工藝,入口涼潤,被不少司機稱作“長途不干嗓”。1995年產量首次突破18萬箱,四年后攀到21.4萬箱,品牌被認定為“廣西著名商標”。不過進入21世紀,行業重組加速,甲天下配額被壓縮,舊門店招牌漸漸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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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翻,可發現一個被許多人忽略的名字——恒大。1947年,東亞煙草廠為慶祝恒大企業公司成立,邀請設計師陳嘉祥操刀,推出“恒大”牌。煙標正中金色盾牌,兩側青龍白虎對峙,寓意商戰中攻守兼備。1950年代,天津市面幾乎每家雜貨店都有一塊“恒大”鐵皮燈箱。1998年,天津市政府將其評為地方名牌產品。只是此后工廠被兼并,生產線停擺,如今只剩年代感滿滿的廣告畫。
回到如今,很多人好奇:這些煙為何淡出江湖?答案并不復雜。其一,產業格局集中化,區域品牌很難在全國市場長線競爭;其二,消費觀念變遷,高焦油、無過濾嘴的傳統工藝逐漸被輕柔型、低焦油所替代;其三,包裝規定趨嚴,過去那些色彩斑斕甚至帶有浮夸寓意的煙標無法繼續使用。市場、政策、健康意識,多股力量合流,昔日“網紅”遂成絕版。
值得一提的是,今天仍有收藏者在尋找這些老煙的“全票”“空盒”和廣告畫。煙盒上的飛馬、菊花、大象,早已超出實用范疇,成了審美與記憶的交匯點。拍賣會上,一條完好無損的飛馬能喊出四位數價格;一枚1976年天津卷煙廠發行的大港商標標樣,也被買家視作工業設計的范本而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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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用“時代濾鏡”解釋這股懷舊熱。那是一個街口木板窗、機關單位鐵皮水壺齊冒熱氣的年代,香煙與人際關系緊密相連:逢年過節提兩條春城,是友情;新兵拜見老班長敬根飛馬,是尊重;車間里遞根大港,是默契。香煙之外,更像是一張交際名片。如今舊品牌消散,但那套情感邏輯依舊存在,只是媒介由煙火變成了茶、咖啡,甚至是一條朋友圈的點贊。
舊煙止步,新的名字層出不窮。中國煙草工業經歷了從地方分散到集中管控的“532”、“461”等幾輪整合,留給地域小廠的生存空間極其有限。墨菊、春城、大港的謝幕,并非品質滑坡,而是產業鏈重整的必然結果。它們像退役的老兵,把舞臺讓給“中華”“玉溪”等國家級旗艦,隱退在煙草博物館的玻璃柜里。
同樣的煙草葉,包裹的卻是不同代人的情感密碼。戰火里的飛馬是斗志與生機,三北的墨菊是日常的溫度,金象代表曾經的闊氣,甲天下寫滿了地方的驕傲,而恒大、大港則是一座城的呼吸。它們的故事提醒后人:消費品一旦與時代同頻,就能鑄成文化符號;一旦錯過窗口,也會隨風而逝,如車廂里最后那縷繚繞的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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