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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出現,會讓制造業的工程范式發生變化,產業范式發生變化。“產業+技術”,最終會幫助整個社會資源實現最優化配置。但其中最難的部分,不是技術,而是人。
AI引發了這個時代最致命的集體高燒,讓人們既狂熱又混亂。
狂熱在于不斷涌現的各種新鮮體驗,讓人上頭;混亂在于其中很多悖論與復雜關系,難以理清。這些悖論與復雜關系,既有哲學層面的:AI到底會將人類帶往何方?在強大的、飛速進化的AI面前,人到底應該是怎樣的存在?也有很多是日常工作中具體又迫切的選擇:個人層面,哪些技能對我而言是重要的、哪些不再重要;企業層面,該以怎樣的方向、速度,投入AI;產業層面,資金與人才會流向何處,競爭格局將如何演變。
華為工業智能平臺總經理丘水平,大約是我這幾年遇到的最清晰、冷靜的人之一。至少在工業領域,從最底層的技術邏輯與范式轉移;到中國企業從數字時代走到AI時代,內部盤根錯節的復雜現實,老板與員工擁抱AI的不同姿勢;再到產業內、企業間競爭格局的變化;以及自己團隊的角色,與整個制造業生態的演變趨勢——丘水平有一套通透、完整的思路。他頭腦里似乎有一張高清的AI時代的工業藍圖。
丘水平的思路和藍圖,來自他所在團隊——從華為工業軟件平臺到今天的華為工業智能平臺——這些年來的“具身認知”:海量、異構的數據如何被打通、以最佳方式管理和使用;最佳數據管理范式和最優模型使用方式如何在企業內部扎根和生長,變成企業真正的價值與護城河,同時讓老板和員工各得其所。
丘水平的一些觀點,并非主流,聽起來頗有點刺耳和警醒。但其中很多觀點,已有學術驗證。哈佛商學院教授琳達·希爾(Linda Hill)和她的團隊,自2022年至今,對超過8000家公司的持續跟蹤、調研、訪談,也得出一些相同結論:一把手個人投入精力越少,數字化/智能化成功的概率越小;大部分企業在技術上的投入遠超對員工的投入,而那些關注員工技能、工作方式與體驗的企業,數字化/智能化的效果通常更好;因技術投入而迅速大規模裁員的企業,很多遭遇了巨大的失敗與反彈(有家公司不得不把裁掉的上千名客服員工全部重新招回來)。
從個人到組織,甚至產業,丘水平反復強調認知先行,認知到位并不確保后續工作一路坦途,但認知不到位,則絕無敞亮未來。安踏COO(首席運營官)陳科先生新書《無限游戲》,也圍繞企業穿越周期與各種內外部挑戰需要翻越的三大壁壘:認知壁壘、資源壁壘、組織壁壘。
本文基于2025年12月與2026年4月,兩次對丘水平先生的訪談。文中觀點并非真理,僅供參考。希望幫助更多中國企業家在AI高燒中,獲得些許清涼,跨越一些認知壁壘,少走一些彎路。更希望智能制造時代的中國企業與制造業,迎來更高質量的發展,更繁榮、共贏的生態。
龍蝦火爆,工業緩慢
HBRC:2025年12月,我們聊到AI智能體時,你說“螞蟻軍團”——海量AI智能體即將進入工業領域。結果,2026年初,龍蝦(OpenClaw)先來了。龍蝦火爆,可見C端普通用戶對AI的熱情之高。我想知道,為何工業領域的AI進展很慢?互聯網公司總是說“天下武功,唯快不破”。B端企業應用AI比較慢,是卡在了哪里?還是工業領域要求的精確度很高,所以就是應該慢一些、更謹慎地部署AI?
丘水平:整個B端應用AI智能體、推進AI戰略確實是不容易的。它跟C端很不一樣,C端決策很多時候是感性主導,而且成本也不高,龍蝦養成養不成,無非千把塊錢的投資,人們覺得,你有我也要有,我不能落后,跟買新款手機、買車是同樣心理。但是B端是理性的,決策周期比較長,在決策過程中,從企業的一把手、二把手,到落地的工程團隊,必須達成共識,有統一的認知,這是很不容易的,所以B端必然是慢的。
我覺得企業可以先做一些先導項目,這樣,在慢當中又可以稍微快一些。首先就是企業對AI的認知,不能把它簡單理解成又一次技術升級,而是要認識到,它是一次企業級的智能化轉型,要認識到AI戰略是一次企業級的變革。如果只當它是技術升級,大概率會發現技術引入只帶來了局部優化和一點效能提升,或者讓員工工作體驗變好了一點,就會覺得它的投入產出比是不劃算的,它沒有帶來一把手想要的收入和利潤的飛速增長,企業也沒有煥發青春,AI戰略也就注定失敗了。所以首先一定是認知上,要把AI戰略當作公司內部的智能化轉型變革。
然后就是要做一系列決策,這些決策勢必關系到公司的方方面面,比如AI戰略要清晰地描繪出來,要有對這次改革的業務目標的核心定義,要匹配對應的組織形態等等,也包括從外部引入一些新的范式和方法論,比如引入我們提供的,以本體論為核心的工業增強知識圖譜,最后落實為一整套支撐公司AI戰略的平臺或者工程化體系。
但現實是,很多企業要構建這樣的認知、形成共識,這一步就很不容易。有些企業很迷信華為,覺得華為說的就是對的,他自己并沒有一個清晰的想法和獨立判斷。當然大部分企業是理性的,但是他們內部很難達成共識。
HBRC:B端真的比C端更理性嗎?我看到很多CEO都非常焦慮,有位CEO跟我說,為了跟上技術趨勢,他現在每天讀Nature(《自然》雜志)、Science(《科學》雜志)。硅谷大廠的競爭被稱為AI軍備競賽,《人類簡史》的作者尤瓦爾說,他發現硅谷科技公司的CEO不關心AI會給人類帶來什么風險,他們只擔心自己被同行超越。
丘水平:AI焦慮確實是普遍的。
HBRC:你焦慮嗎?
丘水平:我還好。但確實,我跟很多董事長、總經理、CXO(高管)級別的人交流,能明顯感覺到他們的AI焦慮,恨它不來,又恨它來得太快,又擔心對手,怕自己沒抓住機會。因為確實這一次,對AI的判斷和選擇,會成為很多公司未來很多年發展狀況的一個分水嶺,不焦慮是很難的。未受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不在那個位置的人說不要焦慮,是沒用的。
焦慮的消減,從底層邏輯上來說,核心是要自己看清楚,并且做出自信的判斷。如何做出判斷?對于工業企業而言,就是剛才講的,企業如果能夠有一個非常快的先導項目,在這個過程中形成自己的一套方法論、體系和對事物發展的研判,獲得清醒的認知和自信的判斷,凝聚了共識,那AI焦慮自然就消除了,就可以有節奏地推進自己的AI戰略了。
HBRC:先導項目是指實驗項目?
丘水平:實驗項目失敗就失敗了,只是試一下,我說的“先導項目”,是要選出特定的場景,真正干起來,要追求一個相對確定的結果。就像改革開放選擇深圳市作為先導,要非常堅定。企業可以選擇一兩個先導項目,在不損傷主體經營的情況下,拿出一筆錢、一些人,選出一個產品形態真正跑起來。圍繞先導項目,目標怎么定、團隊怎么組、未來的業務形態怎么做、平臺可能是什么樣子,先用一年時間跑下來,這樣有助于公司內部建立認知、凝聚共識,這樣比光說不練要好,也比全面練起來要穩妥。
HBRC:龍蝦這么火爆,對B端企業推進AI有影響嗎?AI在C端和B端的發展,會是兩條平行線嗎?
丘水平:OpenClaw(龍蝦)之所以能夠火,因為它切中了絕大多數普通人能夠使用它的一些日常生活場景,比如辦公、出行。但是,它在生活場景勝任的方向,在B端反而是不勝任的,它在生活場景的經驗和知識,使得它在B端場景下特別難用。我也在養小龍蝦,我也在試,跟它聊聊天,讓它在出行和基本辦公場景做簡單的任務。但是在B端,你讓它做一點專業的事情,它立刻就特別傻。從技術上來看,C端小龍蝦和B端小龍蝦是完全不一樣的。在專業領域,你可能需要喂它物理公式、化學公式、機理模型,這些專業知識,對大多數人而言,自己都理不清楚,怎么喂給龍蝦?所以C端和B端一定是兩個不同的賽道。
工業>AI
HBRC:你們團隊最初是華為內部的數字化變革團隊,如何走到今天成為華為工業智能平臺?
丘水平:華為工業智能平臺,前身是華為工業軟件平臺,最早源于華為內部的產品數字化改革項目。2016年,公司給我們7個億的立項,我們團隊的目標就是想盡一切辦法把公司所有系統的數據拉通。這個過程是非常難的,其中最難,或者說數字化最核心的部分,就是把底層數據集成都打通,這個我們花了很大力氣,也有非常多的創新點,其中最大的創新,我認為是對數據管理范式的重新定義。
我們認為有三種數據管理范式,第一種是面向結果,第二種是面向過程,第三種是面向對象。前兩種是很多企業在使用的數據管理的范式,但是這兩種范式都有很大的弊端。我們選擇的是第三種:面向對象。
從一開始,我們就認為所有數據都應該是面向工業的對象本體進行建模,我們把華為內部所有的業務對象都梳理出來,最后抽象為用“2類模型+6類元關系”,這是最底層的邏輯、最高的抽象,它可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你既可以用它來定義汽車,也可以定義飛機,定義萬物,這個邏輯適用于絕大多數場景,一切都可以用它去生成。這就是我們說的,華為原創的“面向對象、元模型驅動”的數據管理新范式。
HBRC:這兩年關于企業應用AI,我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企業AI應用的第一步是AI data ready,數據要先準備好”。你說的數據管理范式的選擇,就是data ready這一步嗎?
丘水平:三種數據管理范式,本質我認為就是兩種類型,一種是“亂而后治”,就像是娃生下來再認親,數據產生之后再給它貼標簽,這是誰家孩子。這種“亂而后治”的數據管理范式,在企業未來的發展中會成本越來越高。現在工業界大部分企業都是這個路線,因為它是過去幾十年很多企業使用的路線。這種方式確實能解決很多問題,但是它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它遺留的事情非常多,它就像一個老世界,就是那個樣子了。
我們做的是構建一個新世界,新世界按照“面向對象”的范式去管理數據,然后讓老世界的業務量逐漸削減,融入新世界的業務。這樣,新世界做的越來越強大,舊世界也慢慢日落了,這就是底層邏輯。華為自己就是這么做的,我們認為別的企業也可以如法炮制,也有不少客戶已經按這個方式來做。但我們也發現,很多企業的數據管理,還是在舊世界里打轉,因為沒有構建一個新世界,所以他費盡力氣,發現始終走不出那個村子,陷在那樣一個數據困境里。
HBRC:我這幾年在企業調研采訪時,總會問他們數字化的進展:“如果數字化轉型一共10步,你們公司走到第幾步了?”很奇怪,不同行業、不同企業,基本都是行業頭部企業,好些企業說,大概4步、5步吧。我不懂為何大家都在4~5步這里。以你在工作中的觀察,大部分中國企業的數字化處在哪個階段?
丘水平:我認為大多數企業做數字化,包括以后準備去做智能化的,更多是方向錯了。
HBRC:這么嚴重?!
丘水平:這個方向錯誤,并不是南轅北轍的錯誤,而是方向偏了,要向北走,結果走了東北方向。不能說是很大的錯誤,但是因為方向偏了,很容易造成走到盡頭的可能性很小,它需要很大一個力量來矯正。就是我剛才說的,因為它還在舊世界里做治理,在舊世界里使勁折騰不是沒用,但是用處很有限,這是其一。
第二,數字化的終局,是百米半于九十。你前面做的所有工作希望得到的結果,到真實工業場景使用的時候,會發現天花板太矮了。企業想要真正達到業務效果,甚至面向AI時代,充分釋放AI的價值,就會發現舊世界的范式有非常大的局限,讓企業在AI時代智能化的效果非常差,它就不得不回去補上數據管理的功課。大部分企業無疑都在很努力地做數字化,但是努力的方式方向如果錯了,后面就還得修正。所以我只能說,大部分企業的數字化轉型,做了肯定比沒做好,但是距離它最終向智能化演進,差距非常大。
HBRC:你覺得大部分中國企業認知到這一點了嗎?數字化的方向如果偏了,很難走到智能化。
丘水平:這個不容易認知。企業家有自己做生意的想法,他也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但說服教育他們的成本很高。我們團隊也還在能力外溢的路上。首先,華為自己的優秀實踐,并不是所有都能拿給別人看。其次,也有很多企業覺得,華為我學不了,華為能干成的事,不見得我能干成。所以我們也還在布道的路上。
HBRC:業內有人說,數字化是一個特別龐大復雜系統的工程,推進起來很慢,但是AI應用可以很快,選一個場景做起來,可以快速見效果,所以他們建議可以在AI應用上行動快一些,不必糾結數字化完成再做智能化。你怎么看二者的關系?
丘水平:其實數字化也好,智能化也好,要在局部取得一些效果,都可以很快,沒有太大的差別。但是,數字化和智能化,一旦加上轉型兩個字之后,它的意義就不再局限于只是梳理一個場景、上一個IT、做一個應用、產生一點效果,覺得這就是數字化或者智能化轉型了,那是非常錯誤的認知。數字化和智能化,是CTO(首席技術官)的事。數字化轉型和智能化轉型,是CEO的事。
所謂的數字化轉型或者智能化轉型,一定是在某種范式上、某種運營形態上發生根本性的變化,要么是商業模式的創新,要么是研發范式的變革,它是一種質變。如果有人說,數字化需要使勁折騰,智能化可以很快,這是一種不對稱比較。一套數字化系統和智能化系統上線,哪個更容易?我認為差不多。而轉型一定都是企業級的,都很難,但是智能化轉型更難,不是一般的難,所謂AI原生企業,它比數字原生企業的級別要高多了。至于二者的先后關系,智能化一定是依賴于數據的,數據質量、數字化的技術,一定是智能化的先決條件,這些底層的工作一定是要做的,這個少不了,上面才是模型、應用。
HBRC:那說說模型的部分吧。2025年被稱為智能體元年,亞馬遜云科技CEO也在年底說,未來幾年AI智能體將迎來大爆發,每個公司、每個業務場景都會有數億個智能體在運行、工作。你怎么看智能體的應用前景?
丘水平:我是認同這個判斷的。面向終局來看,智能體會大量涌現。但是智能體要實現它神乎其神的一面,一定要做得非常精準且高效,它一定要非常專業、非常垂直,一定是在某個行業的細分場景去做文章,就是我們老板講的,它必須是一米寬、一萬米深。智能體跟我們傳統工業領域的軟件是很不一樣的思路。傳統工業軟件,基本上都做成通用型,因為不通用就難賣錢,商業模式上很難成立。通用型,意味著大而全,而智能體一定是小而專的。所以我們的判斷是,以后1~5個人左右的小團隊,就可以做一個非常好用的智能體,這樣的創業團隊、創業公司會非常多,這樣小而美的公司也會非常盛行。
但是對于企業而言,內部有成千上萬、上億的智能體,就像一支“螞蟻軍團”在你的企業里,它很散、很垂直、很多,你如果不善于管理,就是個災難。所以我認為面向未來看,企業需要底層有一個高質量的數據形成的圖譜,去約束智能體的行為,不讓它亂來,不讓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然后在最頂層,還需要一個multiple agent,就是多智能體系統,它能夠把中間的“螞蟻軍團”管起來,所以這是一個三明治的結構:底層的數據圖譜是收攏的,數據同源的,最上層的多智能體系統也是收攏的,中間層會有無數個智能體在跑,這一層可以放開給外部企業去做。
HBRC:工業領域AI應用的一個很大的痛點,就是它的幻覺問題。你說的“三明治”底層的數據圖譜,正是你們團隊在做的事情。公眾對大語言模型很熟悉了,能否解釋下,你所謂的底層數據圖譜是什么,它如何和大模型搭配使用,提高工業領域AI的精準度?
丘水平:華為工業智能平臺現在做的東西,我們把它叫作“工業增強知識圖譜”。它和傳統知識圖譜最大的不同在于我們引入了“本體論”,也就是先搞清楚業務對象的本質邏輯再建模。基于對象本體建模,然后元模型之間建立關系,形成模型圖譜,然后再往里灌實例數據,變成實例圖譜,再把知識疊加上去變成知識圖譜。傳統知識圖譜只是簡單的點線連接,很容易變成新的“數據孤島”,我們把事實數據和事理知識疊在一起,再往里裝數據,形成一個渾然一體的底座。這么做雖然起手慢點,但是最終演進和成功的概率是非常大的。
大語言模型,生成式AI,它擅長意圖理解、交互和知識抽取,但它是基于概率統計,容易產生“1+1>2”這種邏輯結果,但是在工業領域我們需要嚴謹的指向,就不能完全指望大語言模型,在工程層面不能依賴它。工程領域需要垂直的小模型,我們叫它“判決式AI”,必須yes就是yes,no就是no,判決式AI可以拿工業增強知識圖譜去訓練它。所以,我們的核心觀點是,盡可能在工程層面用垂直小模型完成,但是所有的交互意圖、理解、任務解構、認知方法、知識抽取,盡可能用大語言模型解決,實際工作中,就是“生成式AI+判決式AI”的聯動。
HBRC:生成式AI+判決式AI,目前使用效果如何?
丘水平:我認為在工業領域,這個路徑絕對是正確的,在全國范圍內,我不認為有誰在這件事情的理解上比我們更深。AI的應用,在任何行業現在都屬于非常早期的階段,我們不能說現在跟所有客戶的合作都是成功的,所以我們把它叫作成長。但是我們認為這個方向非常正確,因為每往前走一步,都有一個非常大的驚喜給我們,我們想的又對了,這是一個一步步驗證的過程。所以我們篤定這個方向是非常正確的,不是說我們已經走到盡頭了,還沒走到那個盡頭,但是我們每一個探索都發現它確實比別的路線效果好太多了。
HBRC:企業要把“生成式AI+判決式AI”用好,是需要在內部長出自己的“增強知識圖譜”嗎?容易長出來嗎?還是必須依靠外力?
丘水平:這一步其實是非常難的。并不是說選哪個技術路線,難度就會降低。本質上,企業內部要深度使用AI的能力,跟數字化轉型一樣,需要企業級的變革,這個變革其中非常關鍵的環節,就是組織和人才。這是企業智能化轉型最難的一步。
很多人講“AI+工業”,我們始終堅持“工業+AI”,甚至我們認為是“工業>AI”。因為AI本質上是為業務服務的工具,真正的競爭高地依然是工業知識。企業想要深度應用AI,不能完全指望外部廠商給一套方案,必須擁有自己的“全棧式變革團隊”。就像華為當年做數字化變革,有一支BET(bussiness enable team)團隊,就是把IT和數據團隊下沉到業務里,組成業務、流程、數據一體化的混編團隊。企業需要這樣一個團隊,他們既懂底層的業務邏輯,又能梳理數據,還能指揮智能體。智能化的下半場,企業的競爭會發生變化。行業通用的基座知識可以由第三方提供,但企業真正的護城河在于自己獨特的“小竅門”和私有工業知識。當大家都在用大模型和智能體出設計圖時,如果你能把這些核心知識通過圖譜化和智能化疊加到通用底座上,把90分的標準方案變成100分的獨門秘籍,這多出來的10分,才是企業最核心的差異化競爭力。所以,工業知識的積累和轉化,才是這場較量的最終局。
HBRC:如果跳出工業知識、模型、數據管理范式等等這一切,從你的工作經驗中,你看到企業在AI應用和轉型中,最大的瓶頸,或者說最常見的誤區是什么?
丘水平:我覺得還是可以回到數字化轉型的經驗教訓去看,今天的智能化轉型,跟數字化轉型一樣,我們在企業里面發現,最大的問題還是在于一把手的認知。一把手對智能化的認知,決定了后面的一切。
我們發現,認知很好的一把手,他在關鍵決策上是毫不猶豫的,而認知不到位的往往很喜歡授權。他把這件事授權給CIO(首席信息官)來負責牽頭。CIO沒有預算決策權,沒有業務決策權,他在橫向拉通上就非常痛苦,他就拼命地做證明題,證明給業務團隊、證明給CEO,他做的事情是對的、是有價值的、預算是合理的。CIO開始做證明題就麻煩了,最終會發現做了無數證明題也無法證明這件事他是對的。因為他無法讓做業務的人真正參與,也就無法幫助業務真正創造價值。數字化和智能化的轉型期往往是很長的,通常要花很長時間才能看到翻天覆地的變化,這是一個量變到質變的過程,所以CEO授權CIO去做,肯定搞不定。
那么,即便第一關過了,CEO認知到位,他親自負責,后面依然有重重困難,人才是第一關。華為自己從數字化轉型經驗總結出來“5個1工程”:一個戰略、一個目標、一支隊伍、一個平臺、一個范式。具體而言,第一,一定要有一個頂層戰略;第二,一定要有一個非常核心的目標;第三,要有一支我前面說到的BET隊伍;第四,要有一個平臺;第五,要堅定地執行一套數據管理的范式。
這五個缺一不可,其中最難的就是“一支隊伍”,人才和團隊。老板定了頂層戰略,比如要增收還是要降本,要提拉貨期還是縮短周期,之后設定關鍵目標也不難,但是執行戰略和實現目標的人和團隊,是關鍵難點所在。我們發現很多公司內部沒有這樣的人和團隊,它的執行都依賴外部團隊。所以我經常跟這些公司開玩笑:你找我,找華為,究竟是讓我給你當丫鬟,還是當教練?大多數企業習慣性把外部團隊當丫鬟,去做所有執行的活,自己什么都不干,甚至一頁PPT都讓我給你寫。這樣的數字化或者智能化轉型,注定一開始就輸了。因為企業沒有內生的能力,就相當于我賣一輛豪車給你,你內部沒有駕駛員去開這輛車。
所以我們的建議,也是華為內部自己走通的經驗,你一定要有一支自己的BET團隊,一支業務和技術的混編團隊,這個團隊的頂層最好是業務負責人。你這支隊伍建好了,我們再來幫你,企業就會進步非常快。企業自己心里就有數了,內部應該做什么事情,外部需要哪些力量幫他完成轉型。所以,我認為,即便一把手認知到位、親自主導,企業內部也需要這樣一支隊伍,把這件事變成組織級能力,而不是某個人、某位專家的能力,那基本上就能成功。
HBRC:CEO對智能化的認知,怎樣算到位?哪一類CEO更容易認知到位?技術出身的CEO會更容易認知到位嗎?
丘水平:我只能說,從我的觀察來看,跟我們配合得很舒服的企業一把手,大概是怎樣的狀態。
第一,就是對前沿技術知識的好奇心很強,他學習能力很強,理解得特別快。第一次你跟他講,他好像聽得一知半解,第二次你發現他已經可以跟你對話了。而且這跟他的背景、出身沒什么關系,我見過中專畢業的大老板,還有搞宣傳出身的人,理解技術問題完全沒有障礙。你不能說他懂技術,但是他非常能夠抓住和理解關鍵點,他能夠把核心邏輯和第一性原理捕捉到位,他的洞察和抓取關鍵信息的能力非常強。所以第一就是這種好奇心和抓住關鍵點的能力。
第二,他有非常強的戰略取舍能力,除了好學之外,他能夠非常快地構建起自己對于這件事情的頂層思維,他不會沉迷于做好單獨的一件件事,他抓住關鍵點之后,就會立刻去落實,設定目標、分配資源、選人。
比如,我跟他講,一把手首先要明確,你做數字化或者智能化的戰略目標是什么,究竟是改變商業模式、改變研發模式,還是縮短制造周期,或者提升良品率?在這一期變革,你究竟要達到什么目標?你發現他很快就開始思考這些問題,然后很快做出決策,他不會在戰略上含糊不清。
第三,他的決斷力很強,做事不磨嘰。有些老板,非常糾結,他試圖讓自己完全理解這件事情的每一個細節,生怕在某個細節上他不懂,有遺漏。于是他花了一年時間把所有事情搞明白,然后才做出一個決定。但是別的企業,人家沒想那么清楚,花了半年時間去做,已經早把事情都搞明白了。
HBRC:我調研和采訪也見到很多這樣的企業家,他個人很厲害,擁有你說的好奇心、戰略思維、決斷力,但是經常抱怨團隊跟不上。他跟我說:“我一個老頭子都在學習新技術,團隊都比我年輕,但是很麻木。”你有遇到這樣的企業嗎?這是企業文化的問題吧?一把手的能力,沒有成為組織能力。
丘水平:我看到的這種企業還挺多的,老板認知和團隊認知,中間差距非常大。團隊認知比老板差一點不奇怪,但是差很多,這樣的企業很常見。
如果說是企業文化的問題,聽起來就虛無縹緲的。有位高手指導過我,實的東西要虛著做,虛的東西要實著做。企業文化價值觀,這種特別虛的事情,就需要用特別實的方式去做,不能只是紙面上宣貫。AI焦慮的企業家,想要構建一個AI原生思維的企業,他需要去做很多實實在在的事情,我覺得有三條原則要落到實處。
第一條原則就是人智共生。老板一定要告訴大家,引入智能體,不是來替代你,明天就把你炒魷魚,裁員2 000人。老板可以有很多種做法,比如,引入智能體,讓公司在人數不變的情況下,業務翻3倍。應該用這種邏輯和思維去做事情,員工就不會焦慮了,就自然會很積極地擁抱AI,而不是抗拒它。
第二條,要構建AI原生思維的組織架構。它跟傳統組織的結構會很不一樣,會是高度扁平化的。當然具體而言,要以公司的業務類型為終局,去調整公司的陣型。如果只是嘴上喊AI思維、AI轉型,組織架構都沒有調整,沒有用的。
第三條,我們強調要“人人講AI、人人學AI、人人用AI”。比如我們團隊,年初我跟大家講,我們今年要All in AI。怎么做呢?就是團隊要去再造500人,不是新招500人,而是再造500人的能力,團隊不會增加1個人。大家一聽犯難了,但是到今天我們已經做到了。因為我們已經有45%的代碼是AI寫的,那就相當于再造了500人。如果把AI思維都落到實處,效果就會特別好。
HBRC:你剛才說到AI企業的“三明治”結構,底層是華為的數據圖譜,中間是“螞蟻軍團”——無數個智能體,最上層是多智能體系統。那么在這個“三明治”里,人在哪兒?還需要人嗎?
丘水平: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理念問題。就是我剛才說的,所謂AI原生思維的企業,第一條原則就是,人智共生。所以我們提出一個口號:human in Loop(人在環),人和智能體、AI一定是共生的關系,而且一定在這個環中找到人的主人位置。如果這個理念都沒有,那這家企業大概率以后不會是一家真正AI原生的企業。
所謂“人在環”,道理跟自動駕駛是一樣的,至少現在的交通法規是不讓駕駛員的手離開方向盤的,如果自動駕駛出了事故,是人負責而不是車負責,人在環中的責任是沒有變的。同樣的道理,未來智能體可以執行很多任務,但我們認為這種執行一定是Human Aid X(簡稱HAX),意思是人類輔助。以前是Computer Aid X(簡稱CAX),計算機是輔助者,人為主,計算機輔助人類做各種各樣的事情。從CAX到HAX,意思是,我沒有讓智能體完全閉環去完成一件任務,人始終在環里,智能體做的工作,需要人去授權、人最后確認。雖然是人輔助智能體完成任務,但是人始終是智能體的boss(老板),這就是“授權不授責”。
HBRC:我之前在龍湖調研,他們的智能化轉型做得很不錯。他們團隊分享時,說AI應用最難的不是data ready(數據準備好)或者技術ready(技術準備好),而是people ready(人準備好)。你說,人應該在環中,人智應該共生,但是如何讓員工更好地進入這個環,在環中有更好的工作體驗呢?
丘水平:確實最難的部分,是人的改變。我認為,第一步還是認知的改變,需要真正能夠認知到位,我跟AI到底是什么關系?一般是兩種心態,一種是這個東西跟我沒關系,離我還很遠;另一種是,AI會取代我,我干嗎還說它好。所以,如何改變認知,對智能體和自己的關系有一個準確的認知,第一步就是意識到你和它是共生的關系,這個很重要。改變了刻板認知之后,人們就會進入一個想學、愿意學的狀態。這個時候,老板可不要給一套培訓資料,上培訓課。今天的AI知識已經非常便利和豐富,有大量的信息和教程,學習成本極低,員工只要認知轉變,不再高高掛起,也不再抗拒,他會學得很快、用得很快。
智能制造時代的商業圖景
HBRC:中國的制造企業正在集體從傳統制造向智能制造升級,你覺得大部分中國企業能成功實現這個飛躍嗎?智能制造時代,中國的制造業還能世界第一嗎?
丘水平:首先,我堅定地認為這不是夢。其次,我認為這個過程非常依賴頂層的產業設計。
HBRC:國家層面的產業政策引導嗎?
丘水平:一定是國家層面的引導。這個引導非常關鍵,引導得當,這一步就會快一些,引導不當,這個過程中會經歷震蕩,會導致劣幣驅逐良幣。
比如,一個最基本的判斷就是,AI和工業的關系,是“工業+AI”,還是“AI+工業”?我們看到有產業在講“大模型+”。當一個產業的認知被引導到“大模型+”的方向之后,產業的著力點就會落在人工智能技術上,大家都去拼大模型、拼算力、拼智能體的框架。作為少數派,我們發現很難說服別人相信“工業+AI”,我們認為企業應該去拼工業知識,技術只是手段,無論判決式AI還是生成式AI,哪個好用就用哪個,這只是技術路線的選擇問題。在技術路線選擇之前,更重要是你的戰略規劃,最終企業需要想明白,你要給客戶交付什么樣的服務、你怎么幫客戶創造價值,必須回到這個邏輯,而不是你的模型、算法、算力有多厲害。
HBRC:在傳統制造時代,中國制造雖然是世界第一,但是也伴生很多問題,比如產能過剩、內卷等等。AI加持的智能制造時代,這些問題能解決嗎?
丘水平:我不能說這些問題一定能徹底解決,但我認為會有所改善。所謂制造業的高質量發展,我的認知是,首先其本質應該是產業的安全可控,這是第一條底線。其次,就是社會資源的最大化、最優化利用。
在傳統制造時代,資源肯定不是最優化配置的,它有非常多的阻礙,其中一個阻礙是因為產業的資源分布,跨時空的協調非常困難和低效。你明明知道很多企業的產能已經過剩,同時還有很多企業缺貨,但就是無法在他們之間建立直觀的關系。你明明知道很多人找不著工作,又知道很多公司招不到人、缺人才,但二者之間也無法建立關系。問題的核心就在于,面向產業層面的數據是無法打通的,技術上不支持。
但是智能硬件的創新創業,會催生新的共享經濟業態,讓很多小企業可以從小而全走向小而專,這些企業能充分共享一些資源,事實就是在極大限度地提升社會資源的利用效率。在這個過程中,大家因為共享而產生的互相之間的連接,就會讓產業集群里活力不高的那部分,被活力更高的集群替代。所以我們認為AI的出現,會讓制造業的工程范式發生變化,從CAX(計算機輔助)走向HAX(人輔助),產業范式也會發生變化,從小而全走向小而專,共享經濟盛行。通過“產業+AI”這樣的技術和能力,最終幫助整個社會資源實現最優化配置,也就實現高質量發展了。
中國的工業門類齊全,沒有特別的短板,如果產業安全可控這一條底線能達成,那么隨著產業人工智能的成熟,我篤定會走到那一天,中國一定能從傳統制造業大國走到智能制造大國。
HBRC:智能制造的競爭中,馬太效應會加劇嗎?還是AI技術會讓制造業有一個更豐富、更多贏的商業生態?
丘水平:我的判斷是它會更碎片化。以前,至少在工業領域,確實是強者恒強,大公司是巨無霸,小公司特別小,很卑微。但是AI時代,有非常多的技術隨處可得,所以最終的格局可能是,卷算力的只有個別公司,卷大模型的不超過10家公司,這些都是巨頭去卷。但是在算力和大模型之上,卷智能體的公司會非常多。基于這樣的判斷,我認為未來的商業生態會變得更加碎片化。
現在所謂one-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很流行,為什么以前沒有這樣的概念?因為它很符合現在的狀況,現在確實有希望成為小而美的公司,只做一個智能體,就可以活得很好。但是我更愿意把它翻譯成one-pizza company(一個比薩能喂飽的團隊),大約6~12人的規模。我認為這樣的公司會非常多,會成為現象級的存在,也很有可能成為獨角獸,去上市。
HBRC:在你描繪的中國智能制造的路徑和圖景當中,華為工業智能平臺的角色是什么?
丘水平:華為工業智能平臺目前所做的工作,建立在一個頂層愿景之上:共建新一代智能工業軟件體系,讓天下的創意皆可造。這是我們的愿景。基于這個愿景,我們有一幅藍圖,分為五層(見圖)。我們團隊只做“工業智能平臺”這一層。因為我們認為中國工業領域的軟件企業,最難解的就是最底下這一層。從資源稟賦來看,華為大概可以說是世界上唯一一家同時具有操作系統、數據庫、AI、智能計算的公司,而且我們是有三十幾年工業經驗的云廠商,所以我們想盡可能賦能產業。但是也要有邊界,我們不往上層走,就聚焦于最難、最硬核的這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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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為很大,別的團隊有別的使命。我們團隊的使命就是瞄準工業,提供工業智能平臺去支持其他產業伙伴做上面幾層。我們平臺的研發已經完成得差不多了,現在大量的時間都花在產業端。我們認為“工業+AI”就是未來正確的演進方向,這一步走對了,整個中國產業界,大家都能節省5~10年時間。
程明霞 | 對話、文
程明霞是哈佛商業評論中國執行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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